周三上午七点半,玉梅在安巷19号门口支开折叠桌,把工具按次序列好。底妆刷最左,海绵、粉盒、卸妆油一路排过去,最后是那支用了两年的睫毛夹。红悦三年练出来的手癖,摊子再破,规矩不能乱。
账本压在粉盒底下。往前翻一页,周家金婚的账还在:红包三百。再翻一页,昨晚进了一笔新账,定金二百,备注:周三上午,孙姐,全妆。那条留言悬了三天,昨晚变成一笔定金。孙姐。红悦美容的老板,晨会上当着一屋子人辞退她、多塞五百块像打发流浪狗的人。她把账本合上,又翻开,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六月一日,街道办,确认书。台历上那个日子被红笔圈了两道,她拿粉盒盖住了。
钥匙还寄放在程野面馆。赵姨说好五天就回,今天第七天了。
巷子还没醒透。豆浆铺的蒸汽顺着半条街冒,铁皮招牌被风刮得哐当、哐当,二楼淌下来一段评弹的吴语。安巷的早晨天天如此,像一锅不熄的高汤。她低头把刷毛一根根捋齐,听见一串鞋跟敲在青砖上的声音,笃,笃,笃。安巷的女人穿布鞋、穿拖鞋,没人踩着细高跟走这条路。
来人停在摊前,摘下墨镜。白衬衫,米色半裙,腕上一只细金镯子。孙姐的目光从折叠桌扫到卸妆油,又从卸妆油扫回玉梅脸上,眉头压下去:“就这摊子?这一条巷子都要拆了,你还能摆几天?”
对面屋檐下蹲着个人,程野,正给面馆招牌换灯线。听见这话,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停,又拧紧一圈,什么也没说。
玉梅没接话,把化妆椅往前拉了一步:“定金收了,坐。”
孙姐没坐。她拎起包像是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住,从包里摸出手机,点开那段视频,拉到老太太照镜子的镜头。老太太对着镜子掉眼泪,眼里的光,不像演的。她看了很久,才把手机收起来,在椅子上坐直:“四十分钟。我看看这双手值不值。曼莉指名要你,我不能拿她的脸赌一个路边摊。”
玉梅拧开护手霜,在掌心搓热,覆上孙姐的脸。先碰皮肤,再动工具,这是她的规矩。孙姐肩膀僵了一瞬,又慢慢松下来。
她顺着颧骨和咬肌交界处压了一圈:“姐,眼底发青,咬肌绷着,夜里磨牙了吧。”
孙姐在镜子里看她,没出声。
玉梅用小刮刀铲出黄豆大的粉底,调进遮瑕液,不急着上脸,先在耳后试色。“素颜霜打底,阴影收在颧骨这一线,把咬肌吞进去。姐你骨骼撑得住,不用大动,真正要遮的是气色。”海绵一层层按上去,力道均匀得像重复过一千次。
睫毛夹贴近眼皮时,孙姐忽然说:“曼莉那丫头亲妈走得早,婚礼上我不盯着,没人替她盯着。她跟我说,刷了一百多条视频,最后就记住了你这双手。”
玉梅把睫毛夹收紧、松开、再收紧,金属的凉意隔着棉垫传过去。镜子里她看见自己的脸:左眼下那颗黑痣,额角那道旧疤。孙姐也在镜子里看见了,闭了一下眼,没说话。
四十分钟,一刻没停。收工前她多喷了一层定妆,孙姐说要撑到晚上,她就按晚上算。她放下定妆刷,把镜子转正,退后半步。
孙姐看了很久,久到巷口收音机换了台。她伸手摸眼尾,又摸下颌线,绷着的细纹被一层阴影收得干干净净,整张脸像被人从身后托了一把。她把镜子转开又转回来,来回两趟,才出声:“……行,这双手我认。”
她掏出一张名片,在背面写了酒店地址:“婚礼当天上午九点,新娘房间,全妆加造型,三千,先付五百定金。今天这两百是试脸的,另算。丑话说前头,曼莉那丫头挑剔得很,中途要闹,你就扛住。扛住了,往后我手里的活都先想着你。”
玉梅接过名片:“新娘叫什么?”
“曼莉。”
“知道了。名字先记下,细节婚礼当天再对。”她把名片收进账本夹层。夹层合上时,指节在“曼莉”两个字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程野拎着电工包过来,把一盏新LED灯条卡进遮雨棚:“墙头的灯线烧了,晚上收摊我换上。”
“今晚请你加个荷包蛋。”
“两个蛋一块钱的事儿,记什么账。”他收好螺丝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才迈进面馆。招牌上那块松了半年的铁皮,不知什么时候也被他钉牢了。
孙姐看着那双拧过螺丝的手走远,眼皮跳了跳,到底没问。她收好包走出两步,又转回来:“拍视频那房东,是糖水铺的赵桂芬吧?”
“是。姐你见过她?”
“上月中旬我去街道办办养老保险,碰见她跟一个男人在门口拉拉扯扯。男的西装领带,喊她妈,往她手里塞一份文件。我听见一句,‘确认书你不签,弟弟那边真捱不住了’。她没接,转身就走了。那之后我再没在安巷见过她。你跟她同住,留个心。”
确认书。六月一日。街道办。三样东西撞在一起,玉梅后脖颈一阵发凉。
“谢谢姐。”
孙姐点点头,踩着高跟鞋笃笃笃走出巷口,留下半条街的青砖声。
晚上九点收摊,新灯条把19号门口照出一片白净的光。玉梅翻开账本,记了两行:六月二日,海蓝酒店,新娘全妆,定金五百;赵姨钥匙,待还。六月一日签字,六月二日婚礼,两件事压在同一周的尾巴上,赵姨却连个信都没有。她给赵姨发消息:“您哪天回来?钥匙我不着急还,您回个信。”
消息沉进聊天框,没有回音。
她点开搜索框,敲下“曼莉”两个字。热门第一条是婚礼倒计时,配图婚纱照,博主曼莉,六月二日,海蓝酒店,跟名片上的地址严丝合缝。照片里的女人笑得明晃晃的。
玉梅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曼莉,屏幕上那个靠“泪沟三笔”走红的美妆博主。她那套“三笔”教程玉梅看过,手法总觉得眼熟,像自己练过千百遍的动作,落到了别人手里。可她们从头到尾,没同过一场活。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账本上,没有关灯,也没有睡。她只从工具箱第一层抽出一支新睫毛夹,吹了吹,放到明天要用的位置。六月二日那天,她得带着最好的那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