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前,天上没有神。
人间大乱,凶兽横行,吃人如嚼草。有九头蛇身的喷水火,有羊身人面的吞万物,有虎头牛尾的挑拨人心,有无面无形的让人发疯。随便一头,就屠一城。
老天爷不管,人自己管。
出了十二个人。没名没姓,不知道从哪里来,只知道他们每人选了一种动物。鼠的机敏,牛的坚韧,虎的威猛,兔的灵巧,龙的统御,蛇的隐忍,马的自由,羊的温润,猴的变化,鸡的破妄,狗的忠诚,猪的容纳。
他们把十二种品质刻进自己的血脉,代代相传,镇守人间。后人称他们为“生肖神使”,他们住的山叫万象山,十二脉各立一宫,合称“十二宫”。
凶兽被镇压了。
太平了三千年。
但太平这东西,是有保质期的。
三百年前,万象山最深处的一座宫,忽然封了门。匾额砸了,弟子散了,宫主不知所终。一夜之间,那座宫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被抹掉了。山上的人只知道:以后不准再提归元宫这三个字。谁提,谁逐出师门。
没人知道为什么。
留下的只有一道祖训,刻在万象山议事厅的墙上,字迹潦草得像是在逃命途中仓促写下的:
“归元宫封,不可擅开。凡我弟子,冬至日备清水一碗,陈于门前。次日观色,水黑则安,水清则……”
祖训到这里断了。
什么情况下水会变清?变清了之后该怎么办?是要开门,还是要逃命?没人知道。
三百年来,每年冬至,万象山都会有一个弟子端一碗清水,放在那座被封的宫门口。第二天去看,水永远是黑的。像墨,像血,像底下压着的那个东西还在喘气。
所有人都习惯了。时间久了,那座宫的真正名字被忘了。新入门的弟子只知道山深处有一扇锁了的门,至于门后面有什么,没人问,也没人敢问。每年冬至放一碗水,成了一道走形式的规矩,跟扫墓祭祖差不多。
三百年,三百碗,碗碗黑。
直到今年冬至。
端碗去放水的,是一个归元宫弟子。归元宫排在十二宫最末,三百年没出过一个像样的传人,到这一代只剩朱归元一个活人。旁人说归元宫早就该废了,宗里留着它,不过是碍着三千年前“十二生肖缺一不可”的面子。
朱归元端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走到那座锁了三百年的门前。他把碗放下,碗底碰到石阶,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照规矩磕了个头,转身走了。
走出去三步,身后传来一声响。是门轴转动的干涩摩擦声。三百年没开过的门,动了一下。朱归元回头,黑铁门板之间露出一条三寸宽的缝隙,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极轻极缓的风从里面流出来,擦过他的脸。
风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像是隔着很远很远传过来的:
“第十个了……进来吧。”
朱归元站了很长时间。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推开了那扇三百年没人推开过的门。
那天晚上,那座殿门口的石阶上,那只缺了口的陶碗里,水是清的。一滴黑都没有。
三百年,三百零一碗。头一次,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