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晚,沈砚是有备而去。
白日里他把那晚的事翻来覆去想了几遍:咚咚的动静来过两回,两回都是他刚要凑上去看,就没了。他想,是自己下手太急。今晚他慢一些,先静静坐一炷香,什么都别想,等它自己来——等它来了,再轻轻凑上去。
蒲团上坐定,他连数都数得又轻又慢,像怕惊着谁。
一炷香过去,什么都没有。
他沉住气,接着等。腿麻了,换腿;窗上的天光黑透了,接着等。心里那根弦绷着,耳朵支楞着,胸腔里的每一丝动静他都拿耳朵贴着去听。听得越紧,里头越是一片空。
那晚收功,它没来。
第三晚,他换了路数:不守株待兔了,主动去找。呼吸、心跳、肚肠的蠕动、血走到指尖的那一线热,他一样一样拿心思去摸。摸到哪儿,哪儿就发木,像按住了一条游鱼,按住的时候是攥住了,摊开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一晚上摸了个遍,摸出一身汗。
第四晚,第五晚。它再没来过。
白天挑水。四十担,西井到大灶,一趟一趟。周柱到第十担就坐上井台揉肩膀,看沈砚一趟一趟从他面前过,眼神像看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兄弟,你这肩上到底垫了什么?"
"没垫。干惯了。"
沈砚挑水有个习惯,是打村里带来的:数着趟数换肩,左肩十五趟,右肩十五趟,换的时候扁担顺着劲转。数着数着,脚底下的步子就跟扁担的颤合上拍了,一步是一步,水面平得能照见天。四十担交割完,大灶的缸满了,桶底剩的那点水都没洒过。
晚上进静房,他忽然想起白天挑水时的自己:数着数,心里干干净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等。
那就照那个样子坐。
他数息。数到七八,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上来了——来了没有?来了没有?——念头一冒,数就断了,耳朵又支楞起来,屋里又是一片空。
数丢了。从头。
数到七八,念头又冒上来。
一炷香一炷香地过去,他坐在蒲团上,把自己弄明白了半件事:白天挑水,他数数是为了换肩,数完就完,没指望从里头数出个什么来;晚上坐功,他数数是为了等那个动静,数每一息都伸着手。手是伸着的,就一直在够。够,就没有。
他试了一晚上的"不去够"。不去够这件事,一想,就已经是在够了。
散了功,廊下一伙人压着嗓子说话。有人问:"哎,你们觉着什么没有?"
"觉着腿断了两根。"赵六说。
"那是腿,不是什么。"周柱嗤了一声。
吴大有打着哈承认自己是睡着了,坐着坐着就着了,还梦见他娘蒸馍。大家笑。笑完了,一直没吭声的宋祁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你们是真没有,还是不敢说有?"
廊下静了一下。
"什么意思?"周柱问。
宋祁不答,袖着手先走了。走过沈砚身边的时候,像自言自语丢下一句:"别指望别人都慢。"
人已经在几步开外,青衣下摆叫夜风掀起一角。
"他冲谁呢?!"周柱回头瞪着那背影。
"冲谁不知道。"沈砚说,"话难听,不算错。"
回铺的路上,周柱凑过来,压着嗓子说另一件事:"哎,陆知行,你知道不?他爹是做药材生意的,跟山上做了半辈子买卖,师兄们都脸熟。人家打小见过世面——你瞧他坐着,跟你们坐的是一样吗?纹丝不动,跟庙里上过漆的似的。"
"嗯。"
"什么嗯,"周柱急了,"你就没一点想法?"
"想法就是,"沈砚说,"他爹的路,他走他的。咱们的路,明晚接着数。"
周柱觉得这话在理,又觉得这话什么都没说,一瘸一拐走他的路去了。
熄灯后,沈砚躺着,没有再去够那个动静。十五趟一换肩,肩膀上的账他得攒着力气还。
明晚酉时,接着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