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在半山,一排大通铺,管他们的是个圆脸的中年人,姓何,嗓门大,隔着半个院子都震耳朵。
众人到的时候日头还没落。二十一个少年在院里站成两排,何管事把一摞木牌拍在案上,捧着名册一个一个叫。叫到的应一声,领一块牌。
"黑水峪周柱。"
"到!"应的嗓门比谁都大。
"县里宋祁。"应得又快又短。
"陆知行。"一个眉目温和的少年,声音轻声细气。
"陈小满。"应声细得像蚊子哼,何管事往前扫了一眼,那矮矮瘦瘦的少年才涨红着脸重重点头。
叫到"沈砚",他上前。牌子是榆木的,一角打着孔,穿着绳,正面三个字:记一五。
"牌子在,人在。牌子丢了,赔十钱。"何管事说,"卯时钟响,点卯,误了扣早饭。差事当日派,当日做。戌时熄灯,私自点灯扣月钱。不许私自下山。"
他指了指山腰上头:"再往上就是后山,立着界碑。记名弟子,不得越碑。越碑的,按山规处置。认清地方,别给自己找麻烦。"
没人问。
后半晌派差事。"陆知行,南坡药圃,跟周姓的师兄看苗。宋祁,晒药场,翻药。陈小满,菜地鸡舍。赵六、吴大有,扫院劈柴搬粮。"赵六就是那天站在他旁边的圆脸少年,两个人对了一眼,都认出来了。何管事点到最后两个:"周柱、沈砚——挑水。西井到大灶,一天四十担。"
"四十担?!"周柱眼睛都直了。
"嫌多?"
"不多!"周柱把腰一挺,"四十担就四十担。"
沈砚心里倒踏实了。挑水,这是他听得懂的活。
晚饭一人一碗糙米饭,一碟腌菜,另有一勺粥。粥是另舀的,勺子很小,一勺就是一勺,兑在饭碗里。米粒青灰色,比常米小,入口没觉出什么,咽下去,一小股暖从胃里漫开,赶路两日的乏,竟松了大半。
"灵米。"一个胖子感叹,他叫吴大有,"就一勺。"
"一勺就一勺。"何管事在门口听着,"山上就这规矩。吃了上山饭,就是山上人。都给我记着——你们是记名弟子。记名,记到明年三月。"
饭堂一下子静了。
就这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人。青衣,三十来岁,清瘦,走进来的时候满屋子的声音自己就矮了下去。
"韩师兄。"何管事招呼了一声,退到一边。
韩师兄站到堂前,也不叫人起立,就那么扫了一眼。二十一个少年,没一个敢跟他对视的。
"讲一件事,只讲一遍。"他说,"记性不好的,现在就竖起耳朵。"
没人吭声。
"明年三月,山上考一回,考的是'引气入体'。考过的,转外门弟子,薪例、功课、功法,按外门的规矩来——到那一步,才算真正做了青岳宗的人。"
他停了停。
"考不过的,两条路。一条,转杂役,签十年活契,在后山干活,月钱照发,比山下长工强些。另一条,领三两银子,下山。"
堂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宋祁举手,问的是所有人心里都搁着的那句话:"师兄,历年来,考不过的多吗?"
韩师兄看了他一眼。
"多。"他说,"一半。"
堂里更静了。有人下意识去看自己面前的碗,有人偷偷去看别人。
"不用看别人。"韩师兄说,"那一半里头,没写着你们任何一个的名字。这事谁说了也不算,练了才算。"
吴大有举起手,声音是抖的:"韩师兄,要是转了杂役,还有没有再考的机会?"
"杂役里头,每年留一个名额,给干得最好的那个。年年有人惦记,年年只有一个。"
吴大有的手慢慢放下去,人往椅背上靠了靠,像卸了什么,又像坠了什么。
"考什么?"韩师兄往下说,"人身上本有气,散着的,养着你的五脏六腑,你活着它就在。修行的头一步,是把外头的气引进身体,落在脐下,定住,不散。定住了,就是入门。"
"怎么引?"有人问。
"先得'感'。你得先知道气是个什么动静,摸着它,才谈得上引。有人快,三天五天;有人慢,三年五年。各人的缘法。"他看了一眼满堂的脸色,"从今晚起,每日酉时,静房打坐一个时辰。静房在讲堂后头。四条规矩:不说话,不张望,不许自己先走,腿麻自己忍。"
"每月满月,查功一回。我一个一个搭腕,一人一句。深浅是自己坐出来的,不是比出来的。"
说完他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
"坐着是一天,熬着也是一天。酉时,静房见。"
人走了好一会儿,堂里才缓过劲来。
酉时,静房。
讲堂后头一排青砖房,推门进去,外头的声音就远了,像隔了一层水。屋里暗,高处一扇小窗,还剩最后一点天光。一排一排的蒲团,空气里有股陈年的味道,干草、砖灰,还有一点晒过的草药气。
韩师兄坐在最前头,背对着门。二十来个少年放轻手脚,各寻各的位置。周柱抢了个靠门的;陈小满抱着蒲团转了大半圈,拣最里头的角落坐下,恨不得跟墙缝长在一起。
韩师兄睁眼,扫一遍,开口。
"脊背立直,两肩塌下去。眼皮垂着,留一线。"
"拿呼吸当绳子。一呼一吸,数一。再一呼一吸,数二。数到十,回头数一。数丢了,不找,回来重数。"
"这法子笨。"他说,"笨,才结实。开始。"
说完他就闭上了眼。
沈砚把姿势摆好。赶了两日路,肩膀还酸着,一坐下去,酸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包。他不去管这股酸,只管数。
一呼一吸,数一。
数到六,腿痒了。不是麻,是痒,有根头发丝似的东西在腿肚上爬。他想挠,不敢动。十一——不对,方才数到几了?
丢了。从头。
这回数得长些。高窗上那点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屋里的黑是慢慢合拢的。院子那头,收工的响动一阵一阵传过来,又一阵一阵歇下去。他数丢了两回,第三回数到一半,出了一桩事。
他听见了心跳。
不是用耳朵。耳朵里静得很。是胸腔里,咚,一下,咚,一下,平时从没留意过、这会儿清清楚楚的东西。心跳一下,血跟着往指尖走一线,指头上甚至有一点微微的热。
沈砚的心思刚要凑上去。
那动静就没了。
他愣在黑里。腿还是痒的,院子那头的响动还在,可方才那个东西缩回去了,缩得干干净净,像压根没出来过。他定定神,接着数。
数丢了四回。第五回数到一半,它又来了一瞬,又没了。前头一声:"收。"
满屋人睁眼,揉腿的揉腿,龇牙的龇牙。周柱扶着墙站起来:"完了,我的腿跟人换了,换了两根木头桩子。"
回通铺的路上,沈砚走在最后。他在黑里数自己的脚步,数到一半想起来,今日那个咚咚的动静,来的时候,恰恰是他数丢了两回、心里最没指望的时候。
不明白。先记着。
铺上,周柱已经打起了呼噜。沈砚躺着,一呼一吸,数一。数丢了。
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