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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24 10:22:04

第三天天不亮,爹把两副担子寄在车马店,只背了个褡裢。

"老沈,不走了?"掌柜的问。

"下午来取。"爹领着沈砚往城西去。

县城的早晨比村里醒得早,油锅的响声一条街一条街地传,白气从铺子门帘缝里往外滚。爹走得快,一路没话。沈砚跟在后头,觉出爹的步子跟平日赶集不一样——急也不是,沉也不是。

到了城西,队伍已经排出去老长,队尾拐进老槐树的影子里。爹在队伍边上站住:"你自个儿进去。名册上要问家里的营生,我在边上看你,你反倒分神。"他从怀里摸出十几文钱塞进沈砚手心,"完了事,出来,我在街口那棵树底下等。"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路上同行的那一家也在队里,那个十四岁少年两条腿绷得笔直,两只手贴着裤缝。看见沈砚排进队尾,他回过头来抿了抿嘴,低声说:"别怕,就是搭个手的事。"

这话不知道是安慰沈砚,还是安慰他自己。

棚子里比外头暗。一张长条案后头坐着个青袍中年人,四十来岁,面相平平,往那儿一坐就不动,那股劲儿跟棚里忙活的年轻弟子全不一样。

"报名字。"

"伸右手。"

青袍人两根手指搭在腕子上,不重,微微有点凉。搭一小会儿,问一句:"夜里睡得踏实么?"

"早上吃的什么?"

"生过大病没有?"

问的都是些顶不要紧的话。有个胖小子太紧张,把自己年岁报岔了,改口改了两回,脸涨得通红。青袍人也不催,等他说利索了才搭手。

轮到路上那个十四岁少年。他伸手的胳膊僵着,青袍人搭了一下就收了。问话他都答得上来,可青袍人还是朝边上的老弟子偏了偏头。

老弟子就说:"领回去吧。"

少年站在那儿没动。他爹在外头,看不见棚里的情形。老弟子又说了一遍,少年才转身,一步一步往外挪,快到门口的时候,抬手抹了一把脸。

沈砚的手心出了汗,在裤腿上蹭了蹭。

"下一个。"

他走过去,报了名字、年岁、村子。家里营生:爹走货,娘持家,一个妹妹。青袍人听着,笔尖在名册上落了几下。

"伸右手。"

两根手指搭上来的时候,沈砚的心跳得自己都听得见。那两根指头很稳,不掐不按,就是搭着,搭得比谁都久。他极力去想别的——想扁担压肩的分量,想杏儿睡歪的被角——越想越乱,索性不想了,就那么站着。他觉出指头底下像有点东西,说不上是凉是热,一下一下,跟他的心跳错着拍。

"几岁?"

"十三。"

"属什么?"

"属虎。"

手指往腕骨上挪了半寸,重新搭了搭。然后,青袍人的眉心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像在掂量一件东西的斤两,掂了两三息。

"站左边。"

沈砚应了一声,往左边走。腿有点飘,脚底下发虚。站定了,才觉出后背湿了一片。

左边那一小溜站着七八个人。他旁边是个圆脸少年,脑门上也是一层汗,见沈砚过来,往边上挪了半步腾出地方,压着嗓子说:"我方才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你看见没有。别跟人说。"

"我也是。"沈砚说。

圆脸少年咧了咧嘴。两个人谁也不再说话,可都松快了些。

候了一阵,老弟子掀帘子出来,冲院里扬声:"验上的都记档了。六日后辰时,还在这儿集合,车上山。带上换洗衣裳,跟家里人把话交代清楚。过了时辰不来的,档就销了。"

人群嗡的一声。有喜的,有急的,有当场拽着孩子问"六日后你还来不来"的。

街口树底下,爹看着他,没先问。

"验上了。"沈砚说,"六日后随车上山。"

爹"哦"了一声,就一个字。可沈砚看见他抱着的手臂松开了,两只手背到身后去,又觉得不妥,拿下来,垂在身边。

路过面摊,爹站住,要了两碗素面。卧了荷包蛋的那碗推到他面前:"铺子里剩的蛋,再搁就坏了。你吃。"

那蛋是今早刚从担子上拿的,沈砚亲眼看着。他没戳破,低头把蛋吃了,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到青石村,天黑透了。娘从灶房里迎出来,两只手还在围裙上擦着。听爹把城里的事说完,灶房里静了一瞬,灶台的木盖子被放回去,磕出一声闷响。

她在灯下坐了,两只手拢在膝盖上:"人一上山,得几年?"

"问不出来。"爹说,"能打听的,我都在城里打听了。兴许三五年,兴许——"他没说完。

灯花噼啪爆了一下。

"娘,我想去。"沈砚说,"山上留不下,我就回来。"

娘抬起眼,看了他很久。

"想,就说想。"她说,"别的账,爹娘来算。"

她转头看爹:"验都验上了,是人家的造化。真走不成,回来,家里灶上总有他一碗饭。"

爹的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落下去。

"去。"他说。

里屋杏儿"哇"地哭出来,光着脚跑出来抱住沈砚的腿:"我也要去!哥走了谁跟我玩!"

"山上不收女娃。"

"那我不嘛!"

"哥给你捎山上的好东西。"沈砚笨手笨脚地拍她后脑勺。

"什么好东西?"

"仙桃。"

杏儿抽噎着,眼泪还挂在腮上,眼睛已经瞪圆了:"多大?"

"比你的脸还大。"

"那我得吃三天!"她掰着指头算,"那你多带几个。"

"行。"

这六天,沈砚是照着答应的话一天一天干过来的。苞米掰完,西坡两亩翻完,柴一天十捆,他劈了十三捆。手心的水泡磨破了,拿布条缠上接着干。娘看见布条,什么也没说,晌午他碗里多了两个荷包蛋。

走的那日,天不亮。包袱头天夜里就收好了,靛蓝的包袱皮,四个角打得整整齐齐。娘一样一样指给他看:饼六张,新纳的鞋,鸡蛋十个压在饼底下,两身旧衣裳,针线包,还有一小包花椒——山上潮,搁衣裳里防虫。

末了她把两个煮鸡蛋塞进他手里:"吃不下也得吃。出了这个门,可就没人和你置气了。"

沈砚背过身去,就着灶膛的火光吃。杏儿被摇醒了,抱着他的衣角不放,一直送到井台边。娘把她拽开,搂在怀里。

村口老槐树下,许先生早就等在那儿了。老先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从袖子里摸出个纸包,一层一层打开——一支旧毛笔,笔杆磨得发亮,还有半块墨。

"山上写字的地方,总比村里多。"许先生说,"字别丢。"

沈砚接了。那支笔比他想的沉。

"去吧。"许先生摆摆手,抿了一口酒,"敲开了,是造化。敲不开,回来,槐树底下还给你留着座儿。"

沈砚跪下去,磕了一个头。许先生受了,受完了才伸手把他拉起来:"得空捎个信。"

爹送他。走出大半个时辰,歇脚的时候,爹说:"到了山上,头一个月少说话,多看。人家什么规矩,你跟着什么规矩。"

"记下了。"

又走了几步,爹补了一句,眼睛看着前头的路:"留不下,我接你回来。山上不收,家里收,不丢人。"

下到县城,坐上青岳宗的大车,车行一日,傍晚宿在山脚的大车店。次日一早,大车走不了山路,众人背上包袱,跟着领路的弟子步行上山。

石阶一段接一段,望不到头。起初还有人说笑,走到半上午,只剩喘气声。一道石坊立在山道正中,青石的,被风雨磨得没了棱角,上头两个字:青岳。

穿过石坊,风换了。不是凉了,是换了一股气,湿的,润的,混着一点说不上来的药香。山坳里一层一层的梯田铺下来,田埂上有人弯腰做事,灰瓦的院落一层一层往上叠。再往高,云雾里影影绰绰还有屋脊,看不真有几重。

沈砚回头看了一眼。

石阶在脚底下折下去,折了几折,拐进林子里。来路没了,县城没了,家更没了。

他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把自己喘出的气数了一轮,抬脚跟上队伍。起步时他心里默数台阶,数到三百多,乱了。

重头再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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