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是正经做买卖的日子。
上午的事不多,爹让他去买两根担绳——昨日断了一根,将就系着。绳子铺在城南,问一声就知道。
绳子铺门脸窄,屋里挂满了各式绳索,从房梁一直垂到地上。掌柜是个缺了半边眉毛的老汉,话少,收钱找钱,手底下利索。沈砚挑了两根绳股紧、不扎手的,付钱缠好,背上肩。
老汉在他出门时开了一句口:"后生,城西收徒的棚子,今儿开始报名了。"
"瞧见了。"沈砚说,"人多。"
"你这个岁数,"半边眉毛动了动,"去凑个热闹也不亏。"
他应了一声,没接话。
出了绳子铺,原该原路回去,脚底下自己拐了个弯——城西,顺路,绕两条街而已,不算什么。
棚子底下真排起队了。二十来个少年,一条歪歪扭扭的队,前头站着陪来的大人,都隔出一段距离,像是不放心,又不好凑近。桌后坐着个青岳宗的弟子,低头往名册上写字,写得飞快。队里有穿新褂子的,嘴唇一张一合在背什么,背一段停一段,眉头拧着;有个一看就是山里来的,新衣裳浆得发硬,两条胳膊架在身侧不敢往下放。
棚子侧后头出来一个验完的,外头等的一家人立刻围上去。那少年摇了摇头。他爹还想问什么,他娘先转过脸去了。一家人说话的声音低下去,收拾包袱走了。少年走在最后,手里攥着个没剥的煮鸡蛋。
沈砚站在街对面一棵树底下,看了一阵。
回去的路上他把两根绳换了个肩。绳子铺到粮铺,明明两条街的事,他走出去小半个时辰。爹正在院里卸筐,抬了下眼皮。
"买根绳,买去半晌午。"
"排队人多。"沈砚说。这话不算撒谎,就是没说全。
爹"嗯"了一声,没再问。
晌午后往药铺送最后一担。小伙计对着单子念,爹应一样,沈砚对一样。干到半截,爹头也不抬,忽然问:"蜂蜜,多少斤?"
这数他半炷香前刚报过。沈砚张了张嘴,脑子里空了一下,问了两遍才对上。
爹抬眼看了看他,什么也没说,接着对单子。
沈砚耳根热起来。这个数,搁在往常,他睡醒了都不会错。从昨天城西空场起,他心里就一直搁着件事,搁着搁着,把别的位置都挤小了。
车马店里,晚饭一人两张饼一碗热汤。爹就着油灯盘账,铜钱拨得叮当响。沈砚把明早要捎回村的东西归置好——头绳、针线、一包给爹的烟丝。归置完了,手上没活了,他坐在铺沿上,听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地响。
"爹。"
"嗯。"爹头也没抬。
"青岳宗收人,我能不能去试试?"
算盘声停了。
爹的手停在半空,捏着一颗珠子,停了好一会儿,把它拨到位,才抬起头来。灯底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明天要早走。"他说。
答非所问。沈砚没催,就坐在那儿。他知道爹这话不是撵他睡,是爹自己要坐一坐。
爹把账本收好,灯芯剪了剪,屋里亮了一点。他往铺沿上一坐,看着自己那双沾泥的鞋,看了半天。
"你知道进去是怎么回事吗?"
"知道点。管吃管住,学本事。"
"学什么本事?"
沈砚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我也答不上。"爹说,"咱们村多少年没人进去了。王家的老三你也知道。你走了,秋收谁搭手?开春的田谁跟你娘翻?你妹妹才八岁。往后这副担子,爹一个人,挑不了几年了。"
沈砚低着头,看自己搁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掌心上前些日子帮着翻场磨的两个水泡刚结痂,硬硬的一层。
"我不是拦你。"爹的声音放平了,"你今日要是随口一问,我就随口一答,这事就过去了。可我看你一天了——早上看,晌午看,蜂蜜的斤两都拿不稳。那个数,你六岁就会。"
沈砚的脸热起来。
"所以我就问你一句。"爹说,"你是真想去,还是心里痒一痒?痒一痒,睡一觉就过去了,不算事。真想去——"他把话停在半截,半天,"真想去,就不是一句话的事了。"
屋里静着。沈砚想了很久。他能摆出来的道理有几条:管吃管住,学本事,往后兴许能捎钱回来。可他知道,这些都不是那句话。
"我昨天看见人家搬桌子。"他慢慢说,"几张纸让风卷起来,他手一抬,纸就回去了。满街的人,没一个停脚。就我一个人看住了。"
"爹,他跟我差不多大。"
隔壁牲口棚的骡子踢了一下槽帮。
"我想去试试。"沈砚说。声音不大,可这话说完,他心里忽然定了一点,像一件东西放到了它该在的位置上。"就试一回。试不上,我回来挑担子,再不想这个事。家里的活,走之前我干出来——柴,水缸,苞米,西坡的田,一样一样来,我有数。"
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在过秤。
"睡觉。"他说,"明儿再说。"
灯吹了。大通铺里渐渐静下来,爹的呼噜迟迟没响起来。听得出来,这一天他也没合计明白。
沈砚睡不着。他睁着眼躺在黑里,把白天的队伍从头过了一遍:背口诀的,胳膊架着的,攥着没剥的鸡蛋走远的。
试不上,就回来。这话他说出去了。说出去的话,就是他身上的一块骨头,赖不掉,也拿不走。
可他心里还有半句,没说出口——
试上了呢?
县城的更声隔着街传进来,梆子敲了两下,又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