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屋很大。
炭治郎扶着墙走过一条又一条走廊,推开一扇又一扇纸门。
每间屋子里都空荡荡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人住过的痕迹。
他的肋骨折了一样地疼,额角的冷汗沿着鬓发往下淌,但他不敢停。
万一祢豆子被关在哪间暗室里怎么办。万一柱们口头上答应了她留下,背地里还是把她锁起来了怎么办。
万一……
他拐过一道弯,差点撞上人。
白色的羽织蝶翅一般地展开,蝴蝶忍微微侧身避开了他,脸上的笑容像画上去的,弧度恰到好处。
她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几瓶药剂和一卷干净的绷带。
“啊啦,”忍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你醒了?伤还没好全就到处乱跑,伤口裂开了可是很麻烦的。”
炭治郎喘着气,一时没接上话。太近了,忍身上那股气息扑面而来——紫藤花的苦香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刺,像细针扎在鼻黏膜上。
不耐烦。
她在不耐烦,那种被压得很深的不耐烦,只是表面上还维持着耐心和体面。
“忍小姐,祢豆子,”炭治郎开口,嗓子像砂纸磨过,“她在哪里?”
忍的笑容没变,但那股不耐烦的气息忽然涨了一下。
她把托盘换到另一只手上,歪了歪头:“祢豆子小姐啊……她现在很安全哦,主公大人安排了专人照顾她,你有别的事找她吗?”
“我想见她。”炭治郎往前一步,肋骨又是一阵剧痛,他咬着牙撑住了,“她在哪个房间?”
忍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睫,视线落在炭治郎缠着绷带的胸口上,那里已经渗出了一小片淡粉色的血迹。
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炭治郎君,”她的声音还是柔的,但笑意底下那层东西终于浮了上来,“祢豆子小姐可能……也不会想见你的。”
炭治郎僵住了。
“柱合会议上你做的事,她全部看见了。”
忍抬起眼看他,那双紫色的瞳孔里映着廊下将暗未暗的天光,“她虽然不能说话,但她什么都明白,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就在那里,都看到了。”
炭治郎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明白你的选择,忍的语调没有起伏,“所以她也不会怪你,只是——”
她顿了顿,“你还是不要打扰她了。让她自己待着比较好。”
走廊尽头有风吹过来,穿过炭治郎汗湿的衣襟,凉得他一哆嗦。
他张着嘴站在那里,脑海里全是那些碎片——跪在地上的少年指着祢豆子的方向说随便怎么处理她,只要放我走就好。
祢豆子听见了。
祢豆子看着他。
他的妹妹看着他。
“我就是……”炭治郎哑着嗓子开口,舌尖尝到了一点铁锈味,“我想去道歉。”
忍偏了偏头。
“我知道我做了很过分的事”,炭治郎的声音在抖,他自己听得出来,可他控制不住,“我知道她可能根本不想见到我。但是……”
他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火烧火燎地疼,“我至少要把这句话当面跟她说。就算她不理我,就算她以后再也不认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
喉咙堵得厉害,眼眶发酸,他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踩在木地板上的脚尖。
那双脚上还缠着旧绷带,脚趾磨出了血泡。这个身体走不了太远的路,可他会走,他可以一直走。
忍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炭治郎以为自己等不到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忍轻轻把托盘放在旁边的架子上,布料摩挲的细响,再然后是她迈步经过他身边时裙摆擦过空气的声音。
“左手边第三间”,忍说,语气里那股不耐烦忽然淡了些,像雨后的紫藤花,“门上有竹帘,你一眼就能看到。”
炭治郎猛地抬头。
忍已经走出去几步远了。她的背影被走廊尽头的光勾出一层柔和的轮廓,蝴蝶羽织在晚风里微微拂动。
她没回头。
“换了药再去”,忍的声音飘过来,轻得像自言自语,“你这个样子走不到那里的。”
炭治郎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他低下头,对着那片白色羽织的方向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弯下去的脊背扯得伤口生疼,他没有直起来。
“谢谢您,蝴蝶小姐。”
忍没有应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那层紫藤花的气息也慢慢散掉了。
炭治郎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身朝左手边走去。
他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都在想祢豆子看到他时的眼神。
她会不会把脸转过去?会不会缩到角落里不肯出来?他配不上她的信任,那个“炭治郎”把她的信任踩碎了,他要用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重新拼起来。
没关系。
他可以等。
左手边第三间,竹帘。
他一眼就看到了。暖黄的烛光从帘子缝隙间漏出来,映在木廊上晃晃悠悠的。
炭治郎站在帘外三步远的地方,抬起手想敲,又放下了。
他闻到了。
竹帘后面飘出来一缕很淡很淡的气息——旧日的家。
母亲围裙上沾着的灶火味,花子的发绳上浸着的山茶花香,六太追着竹茂跑过廊下时带起的青草气。
还有祢豆子。
祢豆子抱着襁褓里的茂时坐在檐下哼歌的味道,她发间别着的那朵红色山茶花,她袖口磨破的布边。
炭治郎闭上眼。
眼泪还是掉下来了,他没出声,只是站在那扇竹帘外面,任它们顺着脸颊淌进下巴的绷带里。
祢豆子就在里面。
隔着三步远,一扇竹帘。
他没有进去。
帘子里面很安静,安静到像是没有人。但炭治郎知道她在。
他闻得到她的呼吸,轻轻的,浅浅的,像小时候他半夜偷偷爬起来喝水时听见的妹妹的梦呓。
炭治郎在帘外跪坐下去。
肋骨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没有站起来。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对着那扇竹帘的方向,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要说的太多。
一句对不起太轻了。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跪在那里,让月光慢慢爬上来,把整条走廊染成银白色的。
帘子那头,有个很轻很轻的声响。
像是有人蜷起膝盖,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炭治郎闻到了,酸涩的、滚烫的、被压着咬碎了没有哭出声的,祢豆子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