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治郎天没亮就醒了。
蝶屋外面还笼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雾,蝉没开始叫,鸟也没醒。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慢慢坐起来,胸前新换的绷带勒得紧,呼吸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伤口在里头一跳一跳地疼。
但比起昨天已经好多了,忍的药有奇效,闻着那股清凉的草叶气就知道是蝶屋特制的秘方。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看了一眼旁边的两个铺位。
善逸裹着被子蜷成一团,头发从枕头边散下来搭在地板上,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梦话。
伊之助的兽皮头套歪在枕边,半张脸露在外面,月光还没完全褪下去,把他那张过分精致的脸照得像白瓷做的。
炭治郎弯了弯腰,把善逸拖到地上的被子角捡起来掖回去,又把伊之助枕头旁边掉落的木刀穗子摆正。
做完这些他披上外衣,推门去了灶间。
蝶屋都有备好的食材和柴火,他淘米生火,把萝卜切成滚刀块扔进汤锅里。
晨光从灶间的窗户照进来的时候,他正把饭团捏好摆进竹编的食盒里。
袅袅的热气从汤碗里升起来,混着米香和酱汤的气味,炭治郎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那个世界的狭雾山——鳞泷师父每天早上也是这样煮饭的,煮得软一些给他吃,说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不能饿着。
他晃了晃脑袋,把食盒端好往回走。
善逸和伊之助已经醒了。
炭治郎推门进来的时候,善逸正盘腿坐在被褥上揉眼睛,头发乱得像鸟窝,伊之助已经把兽皮头套扣好了,两只野猪耳朵竖得笔直。
“你们醒了,”炭治郎把食盒放在屋子中间的小桌上,一样一样往外端,“我煮了酱汤,饭团捏了梅子和昆布的两种,你们——”
“放下。”
善逸的声音把他截断了。
炭治郎的手停在半空,那碗汤还端着没搁稳,汤面晃了一晃。
善逸从被褥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饭团和冒着热气的汤碗。
他看了很久,久到炭治郎以为他至少会拿起一个的时候,善逸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可不敢吃,”善逸把脸扭到一边去,声音绷得像拉紧的弦,“万一你在里面放了毒药呢?”
屋子里安静得听见榻榻米上蚂蚁爬过的声音。
炭治郎看着善逸的侧脸,那张总是怂怂的、哭哭啼啼的脸上此刻全是戒备。
善逸的眼眶底下那圈青黑比昨天更深了,脸颊上还有一道没消下去的划伤。
善逸越说越快,像是怕自己停下来就会心软,“你推人去死的时候可没手软过,现在装什么好人……”
他最后几个字含在嘴里模糊成一片,声音已经变了调子,像一颗酸梅被咬碎时发出的细响。
伊之助“嗯”了一声算是附和,从炭治郎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毛茸茸的野猪头擦过他的肩膀。
伊之助的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迈出去了。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宽厚的肩背像一堵墙,兽皮头套下面的呼吸沉重而平稳。
炭治郎举着那碗汤,汤面的热气扑在他脸上,又潮又暖。
他眨了一下眼,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他昨天就想好了,慢慢来,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一个月,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等他们重新信任他。
可真正听到“毒药”这两个字从善逸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胸口那块还没长好的地方还是猛地抽了一下,像有人攥着那颗心脏在掌心里拧了一圈。
酸。
鼻子酸得厉害,喉头也堵。
他把那碗汤轻轻放回桌上,低下头,让刘海遮住自己的眼睛。
“……不会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可能只有他自己听见,“我不会给你们下毒。”
善逸没看他,跨出门槛走了。伊之助跟在后面,野猪头套的耳朵在晨风里一颤一颤的。
木屐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炭治郎一个人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日光从敞开的门外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地暖融融的金色。
那碗酱汤还冒着细弱的热气,梅子饭团的白米粒在光里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泽。
他走过去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
那个世界的善逸和伊之助现在怎么样了?
炭治郎把脸埋进臂弯里,鼻尖蹭着袖口的布料。
他死的时候善逸在哪儿?伊之助在哪儿?他们看到他和无惨同归于尽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善逸一定会哭的,哭得很大声,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揪着别人的衣领喊“炭治郎那个混蛋不是说好了要活着回来吗”。
伊之助大概不会哭,但他可能会砸东西,用那两把锯齿刀把周围的一切都砍成碎片,嘴里喊着“鱼糕郎居然敢自己先死”。
然后呢。
他们会继续杀鬼吗?会替他照顾好祢豆子吗?会偶尔去那个世界的狭雾山看一眼鳞泷师父吗?
炭治郎闭上眼睛,指尖掐进掌心,会记得给他摆一碗供饭吗?
那个世界的善逸和伊之助也不会吃他做的饭了。
不是不想吃,是吃不着了。
炭治郎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后脑勺靠着门板,喉咙里那团酸胀的东西被他咽下去又泛上来,反反复复。
他想念那个世界的善逸黏上来抱着他哭的样子,想念伊之助举着刀要他陪练时眼睛里亮晶晶的兴奋。
他想念善逸睡觉时嘟囔的梦话,想念伊之助抢他饭团吃还嫌弃梅子太酸的那张臭脸。
可那些都回不去了。
他死了。
那个世界已经没有炭治郎了。
门板外面传来鸟鸣。
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他脚背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细线。
炭治郎用袖口用力蹭了一下眼睛,抬起头来,鼻头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撑着墙站了起来。
他把桌上那两碗酱汤端到自己面前,拿起一个梅子饭团咬了一口。
米粒有点凉了,梅子酸得他腮帮子发紧。他嚼着嚼着,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那个世界的善逸和伊之助还会好好活着的。
他们答应过他,活着,好好地活着。
所以这边的善逸和伊之助,他也一定要让他们好好活着。
炭治郎把最后一个饭团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
日光照在他脸上,泪痕还没干透,但眼睛里有了一层亮亮的光。
他站起来,把食盒收好,推开门走进日光里。
走廊尽头善逸和伊之助的背影早就看不见了,但炭治郎知道他们去了训练场。他也该去了。
伤还没好利索,但呼吸法练一练总归没坏处。他要变强,强到能和柱站在一起,强到善逸和伊之助愿意把后背交给他。
总有一天。
他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步子比昨天稳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