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我点着了
走出十几步，他就得撑着车把喘一阵。
渣车推到后山要走二里地。练气七层的时候，他扛一石粮上山都不用歇。
坡底下是一个坑。
走到坑沿上，苏白才知道它有多大。方圆十来丈，深得看不见底。
他把车推到坑沿，扳起车辕，一车丹渣哗啦滑了下去，扬起一片灰。
灰散了，他站在坑沿上往下看。
底下一层压着一层，全是这种东西：黑的、灰的、结成块的、烧成饼的。今天倒的这一车压在最上头，底下不知道压了多少年、多少车。
前院一百多个人为几颗丹挤成一团。这个坑里的东西，一个人都不要。
他蹲下去，从新倒的那一片里捡了几块起来。
第一块，什么反应都没有。第二块，也没有。第三块摸上去还有点温，丹田里跳了一下，很轻，跟刚才那一下差得远，也没有出现画面。第四块、第五块又什么都没有。
苏白把这几块摆在膝盖前面。同是一炉里烧出来的，怎么就分了好坏。也许因为怀里那一块是烫的，也许因为它结在炉膛正底下。他把有反应的这一块也收进怀里，剩下的扔了回去。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今天这一车他只来得及摸五块，五块里就摸出这么一块。一车渣有多少块，他数都数不过来，这么一块一块摸下去，他两只手摸不完。
得先想个法子，一眼看出哪一块有用。这个法子他现在还没有。
他又把这个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丹房一天往里倒三车，一年三百多天，倒了多少年他不知道；今天摸了一车，明天还有三车，后天还有三车。
别人不要的东西，他有的是时候慢慢摸。
空车比重车好推，可他两条胳膊还是发软。回去是上坡，走到半山腰他撑着车把歇了一回。肚子里那点热跟着车一颠一颠，没有灭。歇下来他才发觉，走这一段路的时候，他一次也没有想起上午石室里的事。
天黑以前他把三趟推完了，托进山送菜的杂役把那袋灵石带下了山。
回到杂役房，屋里另外三个人已经睡下。苏白在自己那块铺板上坐下，把怀里那块黑渣掏出来托在掌心。
黑渣已经凉了，可他一碰它，丹田里那点热就往上顶一下。
他把黑渣搁在膝盖上，又把手按到肚子上。那点热还在，不多不少，跟晌午刚刮下它的时候一样。
他想弄清楚一件事：这块从炉底刮下来的、丹房当垃圾倒掉的东西，能不能补进他那个碎掉的丹田里。
今天夜里就能知道。
杂役房外头是一堵院墙，墙根堆着柴房挑出来的碎柴，上头压着两捆引火的干草绒。前两天下过雨，外面那一层全淋透了。
苏白在墙根蹲下，先照从前的老法子试了一遍：闭上眼睛，把气往丹田里引。试了三回，第三回引到一半裂口那儿一抽，赶紧停了。
老法子不行了。
他把黑渣按在了肚子上。白天他碰它的时候，那点热是自己走进去的。
他数到二十，正想换个地方按，黑渣忽然热了。
那热不烫手。像是渣里头有一样东西被抽了出来，顺着他的皮往里走：先是皮下，再深一层，最后落进那个碎掉的地方。
紧接着就是疼。
那种疼像有人拿一小片烧红的铁往裂口边上按，按一分停一下，再按一分。苏白把袖子咬进嘴里，整个人蹲成一团数数，数到一百的时候疼得最凶。
等他能重新睁开眼，膝盖上那块巴掌大的黑渣不见了，只剩一小撮灰，两根手指一捻就散。
苏白把手按在肚子上。
裂口还在，一道也没少。可裂口边上多了一小块东西，硬的，像一片瓷补在瓦罐上。他隔着皮按了按，按不动。
从这一小块往上多出来一条极细的路：从丹田出去，绕过胸口，顺着右胳膊通到掌心。今天上午渡根以后，这一段一直是断的。
现在它通了一小截。
他扒开那堆柴淋透的外面一层，抽出一小把干草绒捻散摊在地上，把右掌按了上去，按死。
然后他让丹田里那点热往上走。
第一回热在原地转了转，没动。第二回走到肘弯就散了。他歇了一阵，试第三回。
这一回，热一直走到掌心。
嗤的一声。
火起在他手掌底下。掌心贴着草绒的那一小块什么感觉也没有，不烫，也不疼。火自己往四下里跑，比他缩手还快。
一息。他把左手的指头凑过去，离着一寸，只觉得有点温。
两息。指尖挨上苗尖，他嘶地一声缩了回来。
三息。掌心底下那一簇矮下去，灭了。
地上那把草绒烧成一小团，还红着。苏白抓了一把湿柴末压上去，白烟呛得他退开两步。
他把右手翻过来看。掌心干干净净，连一点灰都没沾上。五个指头却抖个不停，他攥起来也压不住。
"点着了。"他说。
院墙那头没有人应。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低低地说了一遍。
墙根底下只有他一个人。他就那么蹲着，蹲了很久没有站起来。
明天还有三趟车要推。
那一坑里还能摸出多少块这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