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火口我去关
指尖上鼓起一个白点。
他把食指举到眼前看。火这么小,苗尖上却这么烫——护住的多半只有掌心贴着的那一点,别处照样烫。
他右胳膊从肩膀一直抖到指头,握不拢。
等到胳膊不抖,天已经过了半夜。他又试了一回,热走到肘弯就停住,过不去。
今夜就这一回火,烧了三息。
他把地上那一小团踩灭摊平,回到墙根坐下。
那撮灰还落在墙根上。苏白伸手把它拢进掌心,灰还是温的。
灰刚攥住,裂口边上那一小块硬处热了一下。那幅画面又压到了他眼前,这一回没有一息就散。
他看见了整整一炉。
起火,一转一转往下走,火色从黄转青。到第七转上该收火了,开炉那个人伸手去按火口。火口东边有个缺口,指甲盖那么大,风从那儿倒灌进来。
他还看见了膛里头。青火底下压着一层暗的,贴着膛壁从东边一寸一寸往上爬——站在炉外头的人隔着一层铁看不见这个。
收火的时候手必得移开,手一移风就进去了。那个人知道这一层,按得格外慢。就是这一下,底下那层暗的顺着风翻了上来。
他没有看见那个人的脸。从头到尾只有一双手,和一炉火。
白天捏着整块渣只看见一息,这一回看见的是整整一炉。
他把灰撒在墙根,站了起来。回杂役房要从中院外头绕过去。
墙里有火光。下个月的药要赶出来,丹房这几天夜里也开炉。他隔着院门往里看,中院当中架着一口炉,炉底的火很旺。
火是青的。
苏白多看了两眼。
青里泛出一点红。
那点红很浅,不盯着看根本看不出来。可他刚在画面里看过火从青转红的那一线,就是这个颜色。
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炉边有两个人。何师傅蹲在炉前看火,炉口那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外门弟子拿铁钳添柴。苏白认得他,姓钱,行五。
"何师傅。"苏白说,"这一炉火大了。"
何师傅回过头,先看见苏白身上的灰布衣裳,又看了看他的脸。
"你是今天新来倒渣的。"
"是。"
"火色是正的。"何师傅转回去看着炉膛,"青的。"
"青里泛红。"苏白说,"我怕的是第七转收火那一下。火口那边要是挡不住风,火就往里偏。"
"这口炉的火口上个月才修过,我自己看着修的。"
"我见过一口炉,火口东边有个缺口,指甲盖那么大。"苏白说,"收火的时候手一移开,风就从那儿倒灌进去。"
何师傅的手停了一下,跟着又拨了一下炉底的灰。
"哪一口。"
"这个我不好说。"
"凭一句话就撤火,明天全丹房都得来问我凭的什么。"何师傅说。
他说得不重,也没有赶苏白走。
就在这时候,炉壁上响了一声。
那不是闷响,是啪的一声脆响,像瓷器裂了。苏白今天上午在自己身体里听见过一声,跟这个很像。
炉膛靠东那一面,从上往下裂出一道细缝,缝里透出光来。原本是青的火,从缝那儿开始一寸一寸转红。
"退开。"何师傅喊。
钱五蹲在炉口没动。他手里还攥着铁钳,两条腿像钉在了地上。
何师傅一把抓起炉边的压火钎往炉底走。"压火。去叫人。"
中院里没有别人。这个时辰前院早散了,跑一趟执事房一去一回要小半炷香。
苏白绕过去一把抓住钱五的后领往后拖,拖出去两步,这孩子整个人坐在了砖上。
"退到墙根去。"苏白说,"爬也爬过去。"
钱五两只手撑着地往后蹭。苏白转回来看炉子。
炉身底下东边开着一个口子,一尺见方,添柴、进风都从这儿走。这会儿口子大敞着,夜里的风顺着院墙灌进来,往里一推,火就往东边偏——偏过去正对着的就是那道缝。
他冲炉底喊了一句。
"何师傅,火口开着。"
"我知道。"何师傅头也不抬,"你去关。"
"你撂得开手吗。"
"撂不开。底下压到第二层了,我一松,火就顶上来。"
火口上装着一块铁挡板,插在上下两道槽里,推到底就能把口子封死。这会儿挡板只进去了一个角,手柄在东边,正在那道缝底下。缝里正往外喷火,一喷半尺长。
苏白把左边袖子扯下来浸进浇火的水桶里,缠在右手上,走到东边去够那个手柄。
手离手柄还有半尺,缝里那一股火就到了。
湿布嗤地冒起白烟,他整只手像按在了烧红的锅底上。苏白猛地缩回来,布已经烤干了,手背红了一片。
口子还开着。炉底传来铁器刮擦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苏白把右手摊开看了看。这一簇火不能先在半空里生出来再往里送,得先把掌心贴死在铁上。墙根那一回烧完到现在过了大半夜,这会儿够不够,他不知道。
苏白吸了一口气,把右手直接伸进那道缝底下。
热从四面压上来,手背和小臂立刻烧得跳起来。他没有缩,一把握住那个手柄。
有半个数的工夫,掌心和铁贴着的那一片跟手背一样烫。
火起来了。
火起在他掌心底下。手掌把它整个压住了,钱五在墙根那边,能看见的只有一条伸进缝底下的胳膊。贴铁的那一小块凉了下去,别的地方还在烤。
一息。他往里推。挡板在槽里咬了一下,走了半尺,槽里那层硬渣被生生犁开一道,风声跟着小了一半。
两息。挡板还剩最后三寸,卡死了。
三息。掌心那一簇火矮下去,灭了。
火一灭,铁上的热立刻烫到了他手上。
苏白没有松手。他把左肩顶在挡板边上,两条腿蹬着地,整个人往前压。掌心先是疼,疼到后来变成又麻又胀的一片。
挡板走了一寸。再一寸。最后那一寸下去的时候,咔的一声到底了。
风声没了。
苏白往后倒在砖上,右手举着,不敢挨地。
炉膛里那一股往东涌的劲头没有了。火苗立住了,往上走,不往边上跑,缝里的红从两头往中间退。
院门那边有脚步声,先两个,跟着六七个,提着灯跑进来。何师傅刚把最后一层火压下去,把压火钎往地上一插,坐在了炉基上。
"没事了。"他说。
有人打了一桶凉水来。苏白把右手泡进去,泡到手不跳了才拿出来。
手背和小臂烤得通红,起了一层细泡。掌心那一片是火灭以后赤手压出来的,从指根到掌根,泡挨着泡。
只有掌心正中那一小块是干净的。
钱五从墙根挪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我知道该跑。"他说,"何师傅喊退开,我听见了。我腿动不了。"
"我看见了。"苏白说。
钱五低头看着地上那把铁钳。"今天夜里这院子里的人,都看见了。"
他把那把铁钳捡起来抱在怀里,坐着没走。
何师傅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那只手。
"你怎么知道火口那边要出事。"
"我说不上来。"
"这是口老炉了,先裂的是膛壁,不是火口。可裂了以后,要命的就在火口那儿。"何师傅说,"这一句你说着了。"
他转过身,对着院里那六七个人开了口。
"这口炉膛壁裂了,往后装不了药。报上去就是一堆废铁,废铁归废料房拉走。可炉膛里那些渣,丹房一向是谁刮谁拿。"
他往苏白那边偏了偏头。
"我当着你们的面说一句:那口炉膛里的渣,是他的。"
提灯的那几个人应了一声。
苏白站在炉边,右手举在身前不敢碰东西。他想的是那一膛渣:膛口那一圈松的,膛壁上挂的,还有膛底压着的、被今夜这一场火从头到尾烧过一遍的那一层。
白天那一小块黑渣,给了他掌心这三息火。
那一整膛,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