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我只有三息
那口裂了的炉天亮以前就抬到了后院墙根,侧躺着,东边那道缝朝上。
苏白右手使不上劲,就左手拿铲子。膛口那一圈是松的,好刮,刮了半个上午刮下来半筐,他倒进一只破瓦罐,塞在墙根的草堆底下。
回来接着刮。铲子伸到膛底,撞上一块硬东西。
苏白趴下去,把左手从膛口伸进去,一直够到膛底。
膛壁最底下贴着一块东西,凉的,硬的,边上一圈壳硌手,比他巴掌还大一圈。昨天夜里何师傅一层一层把火压下去,压到最后全压在了这一块上。
他把指头按上去。
丹田里跳了一下。这一下比他昨天在坑边摸到的那些重得多,又沉又闷,敲得他半边身子发麻,指头自己就缩了回来。
他拿铲子去撬。铲头崩了一个口,那块东西一动不动。它是跟膛壁长在一处的。
何师傅从中院过来看了一眼。
"废料房今天上坡拉铁,管出库的姓周。"他说,"这个人不肯吃亏。我撂不开中院那口炉,你把要的东西赶紧弄下来。"
上午剩下的时候苏白都在跟膛底那块东西较劲。凿子凿下去只崩出几点铁屑,锤子砸上去闷响一声,那块渣连边都没掉一块。
他坐到炉子旁边歇手。右手上那层布已经让血水浸透了,左手虎口也震裂了一道。
他就是在这时候看清了那道缝。
炉子侧躺着,那道缝在朝上的这一面,从膛口一路往下走,越往下越窄,细得插不进一根手指。走到膛底再往下两寸,缝就到头了。那儿有一小段膛壁没有裂透,两指来宽,缝的两边就靠这一段连着。
苏白用没伤的那只手掰了掰缝的两边。缝口张开一线,又合了回去。
这两指宽的一段要是断了,膛壁就会从缝上分成两半,膛底那块东西也就跟着掉出来。
他拿凿子在那两指宽的地方凿了十几下。凿头卷了刃,铁上只留下几个白点。冷铁凿不动,他一个杂役也借不到别的家伙。
钱五从月洞门那边跑进来。
"来了。"他说,"一辆车,三个人。"
苏白站起来,把凿子和锤子往草堆里一塞。
"去中院叫何师傅。"
"我不走。"
"你留在这儿帮不上我。"苏白说,"跑快点。"
钱五转身跑了。
从车上下来三个人。走在前头那个三十来岁,穿外门执役的褐衣,指头缝里是洗不掉的锈色。后头两个,一个手里拎着两副抬绳,一个空着手。
他没有先看苏白。他蹲到炉子跟前,把手从膛口伸进去摸了一把,摸完在指头上捻了捻,捻了很久才站起来。
"周仲,废料房管出库的。何师傅昨夜当着人说的那句话我认,膛里的渣归你。"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可我认的是渣。刮得下来的才叫渣。你上午刮的那半筐是你的,我一块不要。"
他抬了抬下巴。
"膛底那一块刮不下来,它长在铁上,那就是铁的一部分。铁归废料房。"
"你摸过了才这么说。"
"是。"周仲说,"我现在摸过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让开。"
苏白站着没动。
周仲抬起右手,往外一拂。
袖子里那一股气来得比他想的快。苏白整个人被掀得离了地,往后退出两步半,后背撞在炉身上,人顺着炉壁滑坐了下去。
昨天那一下是顺手拂开挡道的东西,今天这一下是冲着他来的。两下他都站不住。
硬顶顶不住。他得另想办法。
"抬。"周仲说。
两个人把抬绳兜到炉底,一头一个,把炉子从地上抬起来,往车那边挪。
苏白撑着地站起来跟过去。周仲侧身又是一拂。这一下比头一下重,苏白横着摔出去,撞散一只空筐,趴在地上半晌没喘上气。右手上那层布蹭在土上,血泡全破了。
"你再来一回也是这样。"周仲说得不快,也没有生气,"我不想打你。你昨天夜里救了一炉丹,这院里的人都知道。你让开,谁也不难看。"
钱五又从月洞门底下冲了进来。他跑了个来回。
"何师傅在中院看炉,一时撂不开。"他喘着说,"他说他就来。"
"那你站着别动。"
苏白趴在地上,脸贴着土。他在看那口炉。
两个人一头一个把炉子抬到了车尾。要装上车,得先把整口炉举到车板那么高。
苏白趴着没动,眼睛盯住那两条抬绳。
内门三年他练的是剑。头一年师父只教一样:不看对手往哪儿打,看他的力气什么时候已经送出去、一时收不回来。那一下短得很,找着了就赢,找不着就只有挨着。灵根让人取走了,这双眼睛没人取得走。
他看见了。那两个人每往上送一把,抬绳一紧,整口炉的分量全吊上去,缝的两边就往两下里分——底下两指宽的那一段跟着绷直,绷得发白。手一松,缝又合回去。
那一下,就在把炉子举到车板高、再往上一送的时候。他们腾不出手,也停不住。
他只有三息,只有一回。
昨天夜里那一回烧完,隔了大半夜这条路才肯再走。今天从早上到现在,他一次也没有伸过手。
苏白从地上爬起来,慢慢往车那边走。
周仲一把攥住他的前襟,胳膊往上一提,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苏白两只脚离了地。他没有去掰周仲的手。
他想过把火按到周仲手腕上逼他松手。可这一簇火只有苗尖那一点烫,贴上去顶多燎掉一小片皮,三息一过就灭。
这三息得用在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