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膛底那块渣归我
后院里,苏白还被周仲提在半空。
后头那两个人喊了一声起。
炉子往上举,举到车板那么高。缝底下那两指宽的一段正在苏白眼前,张开了一线。
他的右臂从周仲攥着他的那只手底下伸过去,把掌心整个按在那一段铁上,按死,然后把丹田里那点热往掌心送。
第一回什么也没有。掌心那一片烂肉抽得他眼前发黑,热走到腕子就散了。
炉子还举在半空。那两个人的胳膊在抖。
第二回。
热顺着那条细路过了腕子,落进掌心。火起在掌心底下,被他整只手掌压得严严实实,外头看不见一点。丹田里像被指甲刮,右臂从肩到指头一齐发紧,掌心那些破了的血泡跟着抽起来。
苏白咬紧了牙,没有挪手。
一息。铁上那一小块变了色。
两息。变红了,红成指甲盖那么一小片。周仲这时候才回头。
三息。
那一小片烧红的铁被整口炉的分量一拉,断了。
断口一崩,正顶在苏白掌心上,把他的手弹了开去。火也在这时候灭了。
缝从上到下一裂到底,整口炉裂成两半往两边倒开。
抬绳原先是从整口炉底下兜过去的。炉子一分成两半,绳子两头就什么也兜不住了。那两个人正使着劲往上举,手底下忽然轻了,一个往前扑倒,一个往后坐在地上,两半炉身一先一后砸下来。
周仲松了手。
苏白摔在地上,肩膀先着地。他没有去看周仲,翻个身就往那块渣爬。
后倒的那半边膛底朝上。那块渣原先长在膛壁上,这一摔正磕在土上,整块从铁上崩了下来,滚出半圈停住。
他爬出去两步,两只手抱住,整个人蜷成一团,把它压在肚子底下。
抱住的那一下,隔着一层衣裳,丹田里重重地跳了一记。
周仲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断口崩开的时候溅出一点铁星子,虎口上焦了一小片,皮翻着卷起来。
他没有喊,也没有去揉,只是看着苏白。
"你按了一下,那块铁自己就红了。"
苏白抱着那块东西,从地上抬起头,没有答他。周仲也没有再问。
"废料房一年有多少东西从我手里过。"他说,"什么值钱、什么不值钱,我摸一把就知道。铁我还是拉得走,可拉走的是两块烂铁,这一笔我今天亏了。回去我还得说清楚这两块烂铁是怎么来的。"
"膛底这块渣归我。"苏白说,"何师傅当着人说的,你也应过。"
周仲没有反驳。
"你手上那个。"他说,"比这一炉铁值钱。"
坡下有人跑上来。周仲冲两个手下抬了抬下巴。
"装车。走。"
那两半炉身抬上了车,抬得很吃力。车调头往坡下走了。
何师傅跑进院子的时候,车刚拐过坡口。他先看地上一片铁屑,然后看苏白。
"骨头呢。"
苏白试着吸了一口气。左边肋骨底下是钝钝地疼。
"没断。"
何师傅蹲下去,把他右手上那层烂布一圈一圈解开,让钱五去取药。
包手的时候他说了三样。
"头一样,丹房有一条老例:炉快炸了、有人救下来的,丹房出赏。昨天夜里那一炉,赏你二十块下品。"
苏白伸左手接过那个布袋。袋子不大,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谢景遥那三十块是买他那副灵根的。这二十块是他昨天夜里自己挣的。
这一袋他不托人捎。等他自己下山那天,他亲手交到他娘手上。
"第二样,从今天起你不去后院倒渣了,到炉前给我打下手。"
苏白试着把右手攥了一下。他这只右手连拳都握不拢。
"我不会炼丹。"
"我知道你不会。"何师傅说,"我要你看火。"
他把布头掖进去,往中院后头偏了偏头。
"柴棚后头有间放炉具的小屋,你搬过去住。夜里炉底留着火,得隔一个时辰看一眼。这一条是跟屋子一块给你的。"
"第三样。"何师傅说,"往后一炉丹收火那一下,你来。"
苏白抬起头。
"收火不用会炼丹。膛口底下有一条缝,缝上一根插销。收火那一下要把插销顶开一线,让膛里的气走满三息再松手。松早了丹闷在里头,松晚了丹就焦。"
"难的不是顶开,是按住。缝里往外喷火,钳子顶得开、按不住,人的手伸进去三息不到就废了。"他说,"昨天夜里你那只手伸进火口去了,还把挡板推到了底。这一条我看见了。"
苏白把右手背到身后去。掌心贴着的那一小块不怕外火,火灭那一下正好是三息到了——这两样他都不能说。
"我伸。"他说。
何师傅站起来,看了看地上那块东西。
"这个是你的。我说过,他也应过,当着人。"
日头偏西的时候,苏白抱着那块渣往柴棚后头那间小屋走,路上把草堆底下那只破瓦罐也提上了。
小屋不大,一床铺,一摞炉砖,墙角一只缺了口的陶盆。门是整块的,上头横着一根木门闩。
苏白把门闩插上,又拔开,再插上。内门那三年他住的是六人一间的号房,门上没有闩,谁都推得开。
他在铺板上坐下,把那块渣托在掌心。
它比他巴掌还大一圈,黑的,一面是弧的,那是原先贴着膛壁的那一面。
昨天上午他坐进那口渡根炉的时候,什么也没剩下。
今天他手里有一袋赏钱,有一间自己插得上门闩的屋子,有炉前的一个位置,还有这一块谁也拿不走的东西。
苏白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黑渣,忽然笑了一下。
他自己也没料到。笑出来才觉得脸上的皮扯得生疼。
他还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