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标注的每一张人脸,都是一个活人的隐私。
但我没得选。
我在标注组待了三周。每天八点半打卡,下午六点下班。午饭在食堂吃,三菜一汤,十三块。温若水的办公室在22楼,标注组在三楼,中间隔着十九层楼。我一天天往上爬。
第一周:摸清了服务器机房的位置——地下二层,需要门禁卡。IT部的实习生小周每天凌晨三点去机房巡检,门禁卡挂在脖子上。
第二周:从小周的工位抽屉里拿了他的临时门禁卡(他放了四张备用的,少了一张要过好几周才会发现)。凌晨两点,趁全部人下班,用门禁卡进了地下二层。找到了温若水的影子服务器——沈鹿溪日记里提到的那台。大部分数据已经被清理。但在根目录的一个隐藏文件夹里,我找到了一个视频文件。
文件名:「20230321_office_cam.mp4」
我点开。温若水办公室的监控录像。右上角时间戳:2023年3月21日15时03分。画面里,沈鹿溪和温若水在争吵。没有声音,但沈鹿溪的脸涨得通红,她在指着屏幕说些什么,口型能读出一个"顾"字——顾衍之。
温若水面无表情地走到她身后。
双手按住她的肩膀。
沈鹿溪的身体僵住了。
画面变黑。
时间戳跳到15时42分——画面恢复。办公室空了。22楼的窗户开着。窗帘在飘。
中间的三十八秒被删除了。
我正要把视频文件拷进U盘,屏幕突然切到另一页——不是系统弹窗,是一个文本文件,用记事本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知道你在看。22楼,我办公室。来拿剩下的38秒。——若水。」
我抬头。
机房天花板的监控摄像头,红灯正对着我。
我坐电梯上了22楼。
走廊很长。一边是落地窗,能看到深圳科技园的夜景,LED灯海在脚底下铺开。另一边是办公室的门,只有一扇亮着——走廊尽头的CTO办公室。
我推开门。
温若水坐在办公桌后面。圆框眼镜,头发盘成低马尾,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两杯茶已经倒好了。
她看起来和照片里一模一样——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穿一件米色开衫,袖口挽到手腕。年会表演视频里的古筝就立在墙角,旁边的花瓶里插着三枝白百合。
「坐,」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图书馆里跟同桌说话,「冻顶乌龙。你姐最爱喝这个。」
我没有坐。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讽刺,不是挑衅——是真心觉得有意思。「你和你姐姐一样,」她把茶杯推到我面前,「查到这一步就觉得自己赢了。但你有没有想过——沈鹿溪死之前,到底把那张硬盘寄给了谁?」
我站着没动。
「你是她妹妹,」温若水继续说,「但你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过。你对她了解多少?她的猫叫什么?她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她死的那天在日记里写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你不知道。但你愿意为她赌上自己的命。所以我说你们像——沈鹿溪也是这样的。为了查一个数据管道,她可以连续四十八个小时不睡觉。为了确认一笔交易记录,她可以翻遍三年前的服务器日志。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实习生——也是最不适合这个世界的实习生。」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太认真了,在这里反而活不长。」
「你有资格说她?」
「我有一切资格,」温若水放下杯子,「因为我给了她三次机会。第一次,我让她的主管告诉她别管那个IP。第二次,我亲自找她谈话,告诉她数据管道的异常是公司内部的压力测试。第三次——她约我摊牌的前一天晚上——我给她转了一笔钱。十万块。附言写的是:回家好好休息。」
「她没收。」
「没收。」温若水说,「然后她第二天跑到我办公室,告诉我她已经把数据复制了三份,寄出去了。一份给她妈,一份给她没见过的妹妹。」
「第三份呢?」
温若水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她没有回答。她而是转过去,打开了墙上的显示屏。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视频——和我在服务器上看到的前半段接上了。
画面里,沈鹿溪被温若水按着肩膀。但在此之前,她还在说话。音频是修复过的,有电流杂音,但字字清晰——
"……我给顾总的数据是假的,温若水。他拿到的那些只够证明他在流水上签了字,不够证明你是管道搭建者。你以为把责任推给他就安全了?你推不到的——"
温若水的手从肩膀滑到了脖子上。
沈鹿溪的声音没有停。她不是求饶。她在陈述。像一个程序员汇报bug复现步骤那样平稳。
"我已经把数据分了三份寄了出去。第一份给我妈,第二份给我的一个妹妹,我从没见过她——她叫唐予安。第三份,给了你最大的客户。"
温若水的手停了。
"你杀了我,"沈鹿溪说,声音终于开始发抖,"数据会自动公开。你不敢。"
就在这时候,温若水把沈鹿溪提了起来,推到窗边。画面剧烈晃动。然后——屏幕黑了。
温若水关掉了视频。
「你姐姐很聪明,」她把遥控器放在桌上,「她确实寄了三份。第一份在你手里。第二份在顾衍之手里——他拿那份要挟我继续做黑产。所以我花了三年才找到机会除掉他。」
「第三份呢?」
「第三份的收件人,」温若水看着我,「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是谁。但它从来没有被公开过。这意味着收到第三份数据的那个人,在这三年里的每一天,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站在我这边。」
她往前倾了一点,下巴搁在交叉的手指上。
「唐予安,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谁——收到了一个实习生用自己命换来的证据,却在三年里一声不吭?谁有这样的理由?」
我的手机响了。
林劲。
我接了,放到耳边,没有开口。
电话那头,林劲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疲惫、不是急促,是小心翼翼的紧绷:「我们刚刚重启了你姐姐的旧案。在物证室里发现了一个当年没人注意的物证袋——沈鹿溪的旧手机。手机最后一个拨出电话的录音刚刚被恢复。」
电话里传来录音的播放声。
是沈鹿溪的声音。她在哭。
「妈——我找到妹妹了。她在深圳福利院,叫唐予安。妈,如果有一天你见到她——告诉她数据第三份存的位置,不在硬盘里,不在U盘里。在她自己身上。在她孤儿院的档案袋里。在婴儿时期入院材料的背面。是用隐形墨水写的。只有暖气烘过才能看到。我不写下来会被他——」
电话被掐断了。
三年前的电话。沈鹿溪没来得及说完。
林劲说:「我们找到了那份入院材料——你用暖气烘过背面了吗?」
「……没有。」
「背面有字。隐形墨水。我们技术科已经显影了——是一串经纬度。福建福州。坐标指向一处民宅,在鼓楼区杨桥中路。户主姓林。九十二岁。你知道这是谁吗?」
我知道。
「温若水的母亲,」我挂掉电话,看着温若水,「你九十二岁的妈。在她家院子里。你姐姐把最致命的那份证据,埋在了你最不可能去搜查的地方。」
温若水的脸变了色。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计算。她的大脑在瞬间重新推演了所有可能性——她查了顾衍之,查了赵婉清,查了我,查了唐建国的旧档案,查了整个深圳地下数据网络的每一个终端。但她没有查她妈家的院子。因为在她心里,那是一个与棋盘无关的地方。
沈鹿溪打的就是这个盲区。
「你不敢动你妈,」我说,「因为你妈是唯一一个你在公开场合说过你爱的人。公司年会的VCR里你哭的那段,说的就是你妈。你用一个公开的人设,把自己的死穴锁死了。」
温若水没有说话。
我端起茶杯。温若水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到了我的手上。
我把杯里的茶泼进了她的监控主机。
火花炸开——噼里啪啦的蓝色电弧从机箱里窜出来——然后是黑暗。整层楼的灯同时灭了。22楼、21楼、20楼——我能从落地窗外的反光里看到每一层的光带依次灭下去。她的系统做了串联保护,烧了一个主机,全楼的监控电路跳闸。
我没有等她反应过来。我转身走了出去。
安全通道的应急灯亮了,惨绿色的光打在楼梯上。我穿着布鞋,脚步声很轻。我听见22楼传来温若水拔高了一度的声音——不是吼叫,是冷到骨子里的指令:「关闭所有出口。叫安保。」
我打通了林劲的电话。
「帮我买一张最快去福州的票。高铁、动车、绿皮——什么都行。送到深圳北站。还有——温若水母亲的地址发给我。杨桥中路那个。」
「已经安排便衣蹲点了。你到福州直接去地址,有人接应。」
我听出林劲的语气变了。从第一次见面那个把我当成幻想型报警人的刑警,变成了一个在调动资源的人。这个声音的变化比任何保证都有用。
我挂掉电话,在楼梯间里往下跑。应急灯每隔十米一盏,光斑一块一块地掠过我的脸。跑到一楼的时候,大厅闸机已经断电了,玻璃门是敞开的。
我冲出去,打了辆出租车。
「深圳北站。」
车子发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林劲。
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唐予安,我是第三个收件人。我等你很久了。——赵婉清。」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五秒。
赵婉清。
沈母。
她从收到硬盘那天起就什么都知道了。三年前,一个死了女儿的退休中学教师收到女儿用命换来的数据。她没有报警——因为她知道证据链缺一块。顾衍之手里的那份是假的,她自己手里这份不够完整。第三份在哪里,只有沈鹿溪知道。
但她不知道第三份在哪里。沈鹿溪没有告诉她。
沈鹿溪把第三份的线索埋在了我的资料里——一个沈母不可能知道的地方。因为沈母不是被遗弃的婴儿,她不可能去翻福利院的档案。
这个局必须两个人一起解。
沈母——等唐予安长大。唐予安——等入职触发系统。系统——等温若水暴露。
沈鹿溪用死亡做了一个分布式锁。解锁条件不是一把钥匙,是两个人同时出现在棋盘的两端。
我打了赵婉清的电话。
「沈妈妈。」
「你找到坐标了?」
「找到了。福州。鼓楼区杨桥中路。温若水她妈家院子里。」
「我手里还有别的——温若水三年前的通话记录、她在数据交易平台上注册的原始账号、她用来洗钱的空壳公司股权结构。这些沈鹿溪放在了寄给我的那份数据里,但只有配合第三份——坐标里的证据箱——才能构成完整的证据链。单拿出一份来,打不死她。」
「三年前您为什么不去福州自己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因为你姐姐留给我的那封信里写了最后一句话,」赵婉清说,「『妈,如果有一天,有个和我长得很像的女孩来找你——告诉她,坐标藏在她自己的档案袋里。你要等她自己找到。你不要帮她。因为在她找到坐标之前,她必须经历温若水的一切。她必须知道温若水有多危险。否则她去了福州也活不下来。』鹿溪在训练我。也在训练你。」
车子过了北环大道。窗外的路灯连成一道弧线。
「沈妈妈,我们在福州见。」
「福州见。」
挂了电话。林劲的消息进来了:「G6341,深圳北到福州南,今晚22:47发车。已购。窗口取票。杨桥中路127号后巷自建房已布控。」
最后一条:「唐予安。一切小心。」
福州是夜里三点到的。
赵婉清已经在出站口等我。她穿着深蓝色的棉布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里有铲子、手电筒和一瓶水。五十六岁的退休教师,站在凌晨的高铁站广场上,腰挺得很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走吧,」她说,「天亮之前要完工。」
我们打车到了杨桥中路。老宅在一条窄巷子的最深处,青砖墙,木门,门口有一棵枇杷树。院子里堆着旧花盆和一辆废弃的自行车。一个便衣警察在巷口打了个手势,示意安全。
「你姐给的坐标,」林劲发来消息,「精确到院子东北角,枇杷树往东三步半。深度约四十五厘米。」
我和赵婉清对视了一眼。
手电筒的光切开院子里的夜色。铲子的刀刃扎进土里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锋利。一铲。两铲。五铲。十铲。二十厘米深的时候铲子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是金属。
一个铁盒子。饼干盒大小。上面封着防水胶带,缠了至少三层。
我把铁盒子取出来,擦掉上面的泥土。
打开。里面是一叠打印纸——温若水与地下数据交易终端所有通信的原始记录,包括她用自己实名注册的交易平台账号截图、三年来每一笔交易的收款账户信息、以及她为了控制顾衍之而备份的勒索材料。还有两个U盘,标签上写着「温若水监控录像·完整版」和「顾衍之签字授权」。
够刑拘的。够判的。
盒底还有一张纸。手写。沈鹿溪的字迹。
赵婉清用手电筒照着,我读出来。
「致唐予安——」
「姐姐。」
「别哭。我还有句话没说完。你看到这段话的时候,温若水应该快完了,顾衍之也快了,妈妈应该在你身边。我要说的事和他们都没关系。」
「爸爸是谁,妈妈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唐建国,沧溟早期的数据工程师。他在你和姐姐脸上留下的记号,是当年标记实验的残留。那不是他爱你们的方式,是他欠你们的东西。这条线姐姐替你们查完了,不用再追。」
「我要提醒你的是另外一件事。」
「妈妈没告诉你的是——你和我还有一个妹妹。我查福利院档案的时候,在收养记录里翻到了她的入院材料:2006年生,杭州,小名叫小度。备注栏写着她父亲的名字——和我在档案库里看到的名字一样。我们脸上的记号,就是找到她的方式。任何一家接入沧溟人脸识别系统的闸机都会认出她——你入职那天触发的警报,不止触发你一个人。每一个妹妹出现在任何一家接入沧溟科技人脸识别系统的设备前,都会触发警报。」
「现在。此刻。也许在某栋写字楼的大堂里。一个和你长得像的女孩,正看着屏幕上的『已故』两个字,奇怪为什么闸机不让她进去。」
「找她。告诉她有人在暗处。有人会帮她。」
「告诉她——她的小名叫小度。2006年生,被送去了杭州。」
「如果有一天你找到她——告诉她姐姐从来没忘记过她。只是没来得及。」
「姐姐2023.3.20」
手电筒的光照亮了信纸的最后一行字。凌晨三点的院子里,只有枇杷树的叶子在风声里沙沙地响。
赵婉清把信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她把手伸进另一个口袋,拿出了一个布面的小本子——旧的。她翻到某一页,给我看。
「你姐出生那年,我给她买了一本相册。后来没钱洗照片,就改成了记账本。」她翻着,「你看——2004年7月,鹿溪六岁,买书包花了三十五。2006年3月,她在电视上看到杭州西湖,闹着要去。我没带她去。」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B超单——2006年1月。赵婉清的名字。孕八周。
「我怀过一个。生下来了。但她爸——你爸——消失了三年,那天又出现在产房外面,把孩子抱走了。」赵婉清的声音很平静,「他说孩子有先天缺陷,要转去省儿童医院。我出了月子去找他。他这次是真的消失了。医院没有接收记录。后来我去福利院查过。杭州和深圳的都没有。我以为——我以为……」
「你以为她不存在。」
「我以为她是我产后抑郁的幻觉。」赵婉清把本子合上,「你姐姐是用这张B超单的存档查到的。她找到了小度的收养记录。在杭州。也是沧溟科技的数据合作方。」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妈,」我说。这是我第一次叫她妈。「我们去找她。」
赵婉清抬头看我。月光落在枇杷树叶上,在她的脸上切出一道不规则的影子。点了下头。
我站起来,掏出了手机。
我给温若水发了一条短信——不是她的手机,是她的服务器。我用了沈鹿溪在视频文件旁边留下的一个管理员通讯端口。
「若水姐:第三份证据在我手里。完整版。顾衍之只是你的白手套,但你自己注册的交易账号、自己签字的洗钱合同——这些顾衍之没有。他在你那份假数据里,你在他那份真证据里。你们互相捏着对方的命。现在两份都在我手里了。你推我姐姐下去的三十八秒,每一帧都在U盘里。」
「我小时候在孤儿院学到了一件事。不要欺负任何一个看起来比你弱的人。因为你不知道她的哥哥姐姐在哪里。」
「落款:沈鹿溪的妹妹。唐予安。2026年7月。」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赵婉清把手电筒照向了天空。
一道白光穿过枇杷树的枝丫,在福州老城区的夜色里划出了一道不规则的切口。
她把光调成了闪烁模式。
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做信号。
也像是在给天上的某个人报个平安。
远处,杨桥中路的路口,三辆警车熄了火停在暗处。便衣从巷口走出来,对着衣领上的麦克风说了句什么。然后他朝我们点了点头。
「天亮之后,温若水在深圳的住处和办公室会同步搜查,」林劲在电话里说,「顾衍之也在控制中。你不要回深圳。先在福州待着。」
我挂了电话,把铁盒子抱在怀里。
信纸的最后一页,在手电筒的光里反着白。
沈鹿溪的最后一句话,我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告诉小度——姐姐等了她三年。再等久一点也不怕。因为姐姐的时间,已经不会走了。」
赵婉清熄了手电筒。
黎明前的夜色最浓。枇杷树的叶影里,一只野猫悄无声息地穿过院墙,跳进了隔壁的院子。
「那是年糕吗?」我问。
赵婉清看了一眼。「年糕是橘猫。这只是黑的。」
「哦。」
但我还是盯着那堵墙看了很久。
下一个妹妹,也许下一秒就会从那堵墙上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