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外的狂风呼啸了大半夜,直到天际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铅白色,那股宛如野兽濒死般的尖啸才稍微减弱。
气温并没有因为天亮而回升,反而进一步暴跌到了零下十七度。
林远航坐在火堆旁,眼眶微陷,左眼的视力在清晨时分才彻底恢复正常。昨夜强行引动掌心蓝纹点燃火种的代价十分明显——右侧太阳穴像是被钝器反复凿击,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阵阵神经抽痛。
“小林,喝口热汤。”
老赵递过来一个用破损铝合金保温杯底做成的小碗。碗里是用融化的冰雪煮开的生燕麦糊,漂着薄薄一层午餐肉上刮下来的油脂,虽然粗糙淡薄,但在这种极寒环境下散发着诱人的麦香。
“谢了,老赵。”林远航接过铝碗,小口抿入温热的流食。高热量和水分滑入胃袋,让冻僵的内脏重新开始工作。
沈若兰裹着厚重的防水油布缩在内侧,手里依然捧着那台耗尽电量的手持测量仪,眼圈发黑但眼神异常清醒:“林队长,昨晚那绝不是普通的静电或化学反应。你的手掌在发热前,周围的电磁场有一个极高频率的脉冲震荡……这与我在研究所监测到的‘K-07底层信号’同频。”
林远航没有隐犯,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将右手摊开。掌心原本妖异的幽蓝纹路已经彻底隐没在粗糙的老茧之下,只留下一道极淡的红痕:“这是某种应急机制。但使用它有代价,我不能频繁动用。现在的首要任务不是研究它,而是活过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
老赵赞同地点了点头,手里握着一把被他用礁石打磨得极其锋利的半截铁片:“昨晚的风把海浪拍上岸,我听见外头有钢铁撕裂和撞击的动静。潮水退下去了,海滩上肯定有新冲上来的残骸。我们现在的干粮只够吃一天半,没有淡水过滤设备,没有防寒大衣,一旦再来一场昨晚那样的暴风雪,光靠这点烂木头,咱们都得变成冰雕。”
“分工行动。”林远航站起身,将破拆斧别在腰间,用尼龙绳将裤脚和手腕死死扎紧,防止寒风灌入,“沈博士,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留守岩洞。老赵用油布和碎石把洞口封到只留通气孔,火种绝对不能熄灭。我和老赵出去搜寻物资,两个小时内必定返回。”
“明白,你们注意安全。”沈若兰点头,从科研箱里拿出一根荧光标记棒递给林远航,“如果遇到带有这种黄色生物危险标记的密封箱,千万不要用蛮力砸开,交给我来处理。”
林远航收好标记棒,与老赵一前一后钻出岩缝。
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化作了一片死寂的冰原。
原本潮湿黝黑的玄武岩沙滩全被一层厚达数寸的白霜硬冰覆盖,海面不再翻滚,近岸数百米的海水竟然凝结成了一块块犬牙交错的浮冰排,随着沉闷的暗涌发出嘎吱嘎吱的挤压声。更远处的苍穹上,那道撕裂大气层的暗紫色光带依然如同狰狞的伤疤横亘天际,将落下的日光过滤成惨淡的青灰色。
“走这边,顺着海流冲刷的折角走。”林远航凭借着敏锐的侦察直觉,带着老赵绕过陡峭的风化岩壁,向着海湾背侧的一处狭长乱石滩摸索前行。
走了约莫八百米,前方弥漫的白雾中突然显现出一个庞大无比的黑色轮廓。
那不是船体残骸。
而是一截被生生撕断的机身!银灰色的蒙皮在冰霜覆盖下反射着冷光,断裂的机翼斜插在坚硬的礁石中,机尾高高翘起,上面还隐约可见“太平洋联合货运”的红白涂装。
“是货机!”老赵眼前一亮,脚下的步伐不由加快,“看这撕裂口,应该是在高空被暴风撕扯解体的。货机好啊,货机里装的大概率是集装箱和标准物资,比客舱里那些零散行李强百倍!”
“慢着。”林远航猛地抬手,一把按住老赵的肩膀。
特种侦察兵的危险直觉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机身周围的冰层上,有一道道粗重而凌乱的拖拽痕迹。那些痕迹宽达半米,边缘呈现出一种被强酸腐蚀般的青灰色黏液泡沫,黏液在极寒中尚未彻底冻结,正散发着刺鼻的硫磺腥臭味。
更诡异的是,破损的机舱内部,正传来一阵细微却极其规律的金属敲击声。
铛……铛……铛……
声音清脆,短促,带着某种急促的求救节奏,那是摩斯密码中的“SOS”。
“机舱里有活人。”林远航压低声音,反手抽出了腰间的重型破拆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机身下方的阴影区,“但周围有别的东西。老赵,掩护我侧翼,注意脚下冰层。”
老赵眼神一凛,瞬间褪去了平日里厨子的随和,双手紧握锋利的铁刺,身体微弓,踩着毫无声息的碎步紧紧卡在林远航身侧三米处的死角位置。
两人迅速接近机舱后部的巨大破口。
破口处悬挂着大量断裂的管线和保温棉,机舱内部一片狼藉,几个固定集装箱的钢缆崩断,沉重的铝合金货箱倒塌在一起。
就在倒塌的货箱夹缝深处,缩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女孩,身上裹着一件大得离谱的机组防寒地勤服,满脸油污,扎着两个散乱的马尾辫。她的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各种废弃齿轮、电线和手电筒零件拼凑起来的简易金属测绘仪,右手正捏着一根镀铬扳手,机械而顽固地敲击着身旁的货箱外壳。
女孩的脸色冻得发青,但那双圆圆的大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涣散,反而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别敲了,救援到了。”林远航跃入机舱,沉声开口。
女孩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手里的扳手下意识地举起,但在看清林远航和老赵身上的人类装束后,整个人猛地松了口气,眼眶瞬间红了一圈,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你……你们是活人?小心脚下!这架飞机运载的不是普通货物,货舱底层有冷链标本箱,外面的东西被那道紫光照过之后全疯了!”
“什么东西?”老赵快步上前,迅速查看女孩的四肢和伤情。
“深海吸血拟盲蟹……本来是深海无脊椎样本,刚才掉进海里,吸收了那些蓝水……变大了几十倍!”女孩语速极快,声音因为寒冷而发颤,“我叫唐糖果,是这架货机的随机机械测绘员!它们就在机舱底部啃食液压油管!”
话音未落!
咔嚓——!
整截沉重的飞机残骸猛地剧烈震颤了一下,机腹下方的铝合金蒙皮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一只足有脸盆大小、通体覆盖着漆黑倒刺甲壳、生有八条如钢针般节肢的畸形巨蟹,从断裂的地板缝隙中猛地钻了出来!它的背甲上布满了一道道妖异的荧光蓝斑,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两根不断震颤的触角和一张布满锯齿状角质层的口器,正疯狂喷吐着带有强酸的青色黏液!
“散开!”
林远航暴喝一声,一把将唐糖果推向老赵的方向,整个人借势向侧方一个战术翻滚,避开了喷射而来的腐蚀黏液。
嗤啦!
黏液落在坚硬的航空铝板上,瞬间冒起一阵刺鼻的白烟,将金属腐蚀出一个深坑!
变异巨蟹的动作快得超乎常理,节肢在金属地板上划出刺耳的火星,宛如一辆小型装甲车般直扑林远航面门,两柄布满锯齿的巨大螯钳带着开山碎石的恶风横扫而至!
林远航眼神冷冽到了极致,特种兵生死搏杀的本能瞬间主导了身体。
他没有硬抗螯钳的正面冲击,而是在巨螯合拢的千分之一秒内猛然侧滑,破拆斧自下而上化作一道惨烈的银弧,借着下坠的重力与自身爆发力,狠狠劈在变异巨蟹最脆弱的节肢关节连接处!
铛!噗嗤!
坚硬的角质外壳被重达六斤的破拆斧生生劈碎,一股冰蓝色的腥臭黏液狂喷而出!
变异巨蟹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音波嘶鸣,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向一侧倾斜。
“老赵,砸它背甲中央的蓝斑!”唐糖果在后方尖叫,“那是能量核心节点,外壳最薄!”
老赵眼神一狠,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如猎豹般扑上,手中磨尖的粗铁刺带着全身数十年的爆发力,自上而下顺着重力狠狠贯入变异巨蟹背甲正中的蓝斑裂缝之中!
噗!
铁刺齐根没入!
变异巨蟹剧烈抽搐了几下,节肢疯狂抓挠着地板,最终无力地瘫软下去,体表的蓝光迅速黯淡,化作一滩散发着恶臭的死肉。
机舱内重归寂静,只有三人急促的喘息声和风雪的呼啸。
林远航拔出破拆斧,在死去的变异体外壳上擦去黏液,看向满脸油污的唐糖果:“还能走吗?”
唐糖果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虽然双腿还在打战,但眼神中却闪烁着某种奇异的亮光:“能走!而且……林队长,这架货机后舱里有两箱高密度航空燃油、三套极地特种地勤充气防寒服、以及一整套精密机械维修工具箱!只要你们帮我搬,我能把这些东西全改造成能用的生存装备!”
老赵看着满地的物资,咧开嘴露出了一口白牙:“好丫头,这趟咱们算抄着大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