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告!你无权限进入四方城海域,请及时返航——"
留声石机械的嗓音在海面上炸开,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尖锐且没完没了。
王命握着舵杆的手紧了紧,目光越过船头,死死盯住前方那片翻滚的鱼群。
银白色的鳞光在浪花间跳跃,密密麻麻,像碎银子撒了一海面。大鱼追着小鱼,小鱼追着潮水,潮水追着月亮~~~
整个海面都在沸腾。
就差这么一点。
只要成功捕捞这批鱼,人头税、船税、单身税差不多就凑齐了。
留声石还在反复播报,声音是从前方一柱浮标上发出的。大概率只是自动触发,巡海队未必真在附近。
但,大概率三个字,在海上不值一个大钱。
王命见识过六方城巡海队的手段。那群人不讲道理,不讲律法,只讲拳头。碰上了,拳打脚踢后扣船算轻的,交不出罚金就关进水牢饿三天。亲属拿钱来赎还行,没钱?那就对不住了——石山矿洞里多一个劳役名额,这辈子能不能出来看造化。
王命犹豫了一瞬。
就这一瞬,鱼群的银光已经在浪头间散去了一大片。
鱼都没了,不用选了。他咬了咬牙,掉转船头。
小木船在浪涌中打了个趔趄,缓缓调转方向。船尾拖着一条白浪,像不甘心的尾巴。
就在船头刚掰回来的刹那,
"嗖!"
一道飞索破空而来,铁尖狠狠钉入船板,入木三分。整条小船被拽得猛地一歪,王命险些栽进海里。
他瞬间抓住船舷稳住身形,回头望去。
一条官方制式快船从浪头后面切了出来,吃水深,速度极快,船身漆着巡海队的黑红涂装。船头站着一个人——膀大腰圆,腰别钢刀,一双阴冷的眸子正隔着十几丈的距离,死死盯着他。
巡海队的制式兵甲,而且兵甲上还有星印,大小还是个有官阶的。
王命心头一沉。
坏了。碰到海上比海盗还物质的人了。
有时候,甚至不想将对方说成是人。
快船很快逼近,那粗壮男子不等船靠稳,身形一闪,凌空跃起,落在钉入王命船板的飞索上。飞索绷直,他一步一步如履平地,走到王命船头,才跳下船板。
他先慢条斯理整理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衣襟,然后双手抬起——
左手在前,右手在后,左右拇指相背交叠,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并拢弯曲扣于掌心,左右尾指一指天一指地,姿态端正如仪。
这手势,王命已经熟悉得想吐。
当今帝国之主,“星帝”她老人家——性情多变,常以"不敬"为由降罚臣工,轻则杖责削职,重则抄家灭族。
礼部那帮老爷被折腾怕了,日日琢磨怎么才算"敬",最后编出这么一套——拇指交叠表示臣服,三指弯曲表示三纲在手,尾指指天指地,是说"天上地下,唯星皇独尊"。日子一久,这套手势就成了定礼,但凡官民相见,官员先执,百姓回应,不执便是"不敬",跟抗旨差不多的罪。
"星皇万安。"男子傲慢开口。
王命不敢大意,慌忙将双手抬起,依样画葫芦地回应——只是动作比方才的标准了几分恭敬。
"星皇万安。"
男子看着他同样标准的动作,微微皱了皱眉。一个黑海村的泥腿子渔夫,手势倒是规矩,挑不出毛病。这令他有点不爽,规矩过头,要么是有教养,要么是有鬼。
"四方巡海队第三支队队长吕龚斌,向你问话。"男子收回手势,右手往腰间刀柄上一搭,"渔民,交出你的身份符印。"
王命心里暗叹一声,但早习惯了。熟练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片符印,双手递上。
吕龚斌接过,先看正面的头像——清晰,与眼前人无二。再看背面:王命,黑海村人氏,年二十一,未婚娶,高七尺,肩膀内侧下方有一细小黑痣,外无其他明显胎记。侧面也查过,是两年前换新的符印,并无作伪。
更令他皱眉的是,这小子不是贱籍,身家清白,无任何拖欠赋税记录。
这在黑海村那种穷乡僻壤,简直不可思议。
吕龚斌又瞥向破烂船舱里那一摞文书——十多份相关部门的船舶登记和出海捕鱼证明,每一份都盖着官方印信,全在有效期内。
他的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这小子守规矩守到这种地步,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二十一了,还没成亲。这个年纪少说也交了五年单身税。自家那个宝贝儿子才交了一年就肉疼得不行,火速办了亲事,要是再多交两年,家里伙食都得降一个档次。
他凭什么交得起?凭什么啊喂!
吕龚斌的目光从文书移向尾舱。
然后他的眼睛就直了。
鱼。
好多好多的鱼。
各种他认识却吃不上几回的鱼,密密麻麻铺满了半边船舱。更离谱的是——在一堆普通渔获中间,他看见了黄鱼。
野生大黄鱼。
城中的大人们爱到骨子里的东西,可惜有钱有权一个月也只能吃两三回。这种鱼堪称海中黄金,即使是官府自营的大型船队,都不能保证每次有收获。这小子一条破船,就抓到了?
他瞥了王命两眼,醒悟了什么。
有趣,应该是一个生活类觉醒者,大概是序列104,渔获。
入水之后,鱼群会被吸引聚拢,渔夫们梦寐以求的能力啊,运道不错,可惜碰到了老子。
觉醒者虽然高高在上,但也只限于战斗序列,充其量加上辅助序列。区区生活类,多如牛毛,不值一提。
吕龚斌今日休沐,准备出海垂钓,找找乐子。
空军而归却发现一条小船接近了禁区,本来只想宰这小子一笔,捞点油水去城里赌坊潇洒几把的。
如果实在没钱,将人抓去石山当劳役也能换点奖赏,但万万没想到有这一舱鱼。几尾大黄鱼啊,加上普通渔获,要值七八千钱了吧。
七八千钱。
他下个月的花销都有了。
想到这,吕龚斌呼吸急促,眼珠都红了。
但这小子手续齐全,又识趣没进禁海区——他搜肠刮肚,能用什么借口?
目光游移。
落在王命整洁却破旧的衣衫上,顿时眼睛一亮。
"有了。"
吕龚斌挺起胸膛,义正言辞道:"依据六方城大海安全违法行为处理程序规定第三十六条,海上捕鱼须穿着官方安全防护装备。你未穿着安全装备,违反安全条例,为了你的安全考虑,依法判处禁止出海十五天,处以五十钱罚金,缴获非法渔获。"
看见王命震惊的表情,吕龚斌心中得意,又补了一句:"小兄弟,本该扣船惩戒的,念你初犯,就不扣了。卸下渔获,缴纳罚金,半个月后再来吧。"
王命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吕龚斌,看了很久。
海风在两人之间呜咽,吹得船板上的碎鱼鳞片簌簌作响。
然后他伸手去解身上的衣物。
吕龚斌看着王命被海风刮得黄黑却难掩清秀的脸庞,心中不禁一动——这小子莫不是也……
这就难怪了。二十一了还没成亲……
是同道中人的默契吗,这样的话,自己也不是不能减轻些惩罚的——
却见王命脱下了宽松陈旧却整洁的外衣,露出内里一件丑橘色的简陋填充小褂,开口道:"官爷,因为这官方防护装备太贵了,小民不舍得让它承受风吹日晒,故而一直穿在里面——"
"不是,真有人穿这破烂?啊不,这……"
吕龚斌的眼神变得迷惘且不可思议。那件丑橘色的填充小褂,确实是官方制式的海上防护装备——他有份参与制定的款式。全六方城就发了几百件,都是按户分配。这小子居然真穿着。
该死啊!
王命微微一笑,双手拇指相背交叠,再次行礼。
"星皇万安。官爷若无其他指示,小民便先行一步——我姐还在等我回去吃饭。"
吕龚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将近万钱就要从手缝里溜走。
全部吃掉不现实,但献上去,自己最少能留三成。
他按在刀把上的手青筋暴涨,怒喝道:"小子!方才本队长亲眼看见你恶意放生掠夺性鱼类,严重违反六方海法!需扣押渔船检查,并处以石山劳役惩处!"
王命的笑容消失了。
他缓缓看了吕龚斌身后那条空无一人的快船,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一个要送他去石山挖矿的人说话:
"官爷,据小民所知,作出扣船、拘留,劳役等惩处,需最少两名拥有正规官职的官爷在场见证。如今只有官爷一人——"
吕龚斌缓缓抽出官刀。
不再伪装了。
刀身上的巡海队烙印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的杀意不再掩饰,笑容里全是冰碴子。
"小子,夜星帝国国法你倒是清楚得很啊。不过你有没有听过——只有一个人时才执行的法?"
"什么法?"
"——刀法。"
弧月型的炽烈刀光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乍现。
吕龚斌挥刀的同时转过身去。
区区泥腿子。
如果不是看你有几分姿色,官爷会陪你说这么多?几千钱到手,城中涟翠苑的清倌儿哪个不比你妖娆?
他乃是三阶强者,自信这一刀已足够。
一个觉醒生活序列的打鱼仔,被刀光吓都能吓瘫。他只需要背过身去,等几息,再回头收尸——不,收鱼。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我还是第一回看到把后背留给对手的刀法。不愧是官爷。"
无喜无悲。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剧痛。
从后背贯穿前胸的剧痛。
吕龚斌低头——
一根石柱从甲板下方破木而出,直直穿透他的胸腔。石柱表面嶙峋狰狞,更诡异的是,渗出的鲜血全部黏附在石柱表面,竟连一滴都没有滴落到船板上。
他的嘴张开,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久经锻炼的强壮体魄让他还没彻底失去意识。他挣扎着回头,看见的是——
头顶。
黑云盖顶。
那个年轻人站在船尾,左手平伸,掌心朝天。
他的指尖萦绕着一缕缕黑灰色的气息,像从石头里榨出来的魂。那股黑气顺着他的手臂盘旋而上,在头顶汇聚,越聚越大,越聚越沉,最后化作了——
一座石山。
血红色的石山,凭空凝在半空,少说有丈余方圆。石山表面沟壑纵横,像是从海底连根拔起的礁石,又像是某座山岳被活生生切下来的一角。
"小贼!你竟敢谋害官门中人,从此,天地之大,再无你——"
吕龚斌生命力极为顽强,不死心的举刀抵抗。
但他只一运气便觉喉咙一甜,鲜血狂喷而出。虚弱的刀光劈在石山上,只削下几块碎石,溅入海中。
石山毫不犹豫当头压下。
轰——
小船被气浪掀得剧烈摇晃。
下一刻,吕龚斌的身体被石山撞飞出船板,砸向海面。血红色的山岳紧随其后,将他压入滚滚浪涛之下。
海面翻涌了片刻,冒出几团气泡,然后迅速归于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命站在船尾,看着海面恢复平静。
他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空了。
吞噬的石能,为了一个狗官,用了大半,但对手不弱,他不能有一丝大意。
他弯腰,从甲板破洞里拔出那根断裂的石柱残端,扔进海里。
又随手拔掉飞索,用脚将甲板上碎裂的木屑踢进水中。船板上的裂口他没法修,但海上的烂船多了去了,没人会多看一眼。
小木船在余波中摇摆了两下,缓缓向前飘去。
王命坐回舵位,握住舵杆。
海风灌进他的领口,咸腥,冰冷。
他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不像是刚杀了一个人,倒像是刚做完一件不得不做的脏活。
"非要逼我动手。"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被风撕碎,散在海面上。
然后他调转船头,朝着黑海村的方向驶去。
身后的海面平静如镜。
连一片鱼鳞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