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村,西头。尚未富裕人群聚集处。
"砂锅大的王八,你就给我两个钱?黑老三,你良心不会疼?"
一个冒着鼻涕泡的八九岁小孩,小大人一样叉着腰,气呼呼地指着一名皮肤黝黑的汉子破口大骂。
汉子一声不吭,站在四面透风的破布篷子底下。
篷前插着一支褪了色的旧旗,旗子上歪歪扭扭的"收"字脱落了大半,只剩隐约的墨痕。
小孩脚边搁着一只旧木盆,盆里趴着一只大王八——满身污泥包裹,看个头确实不小。
不依不饶的嚎叫,也令四周村民们麻木的心被八卦吃瓜之魂短暂激活,缓缓围了过来。
看到有人了,小屁孩更起劲了。
"黑三,你终于也黑了啊?这头王八,搁周大麻那里都会给三个钱吧。"
"不过也难怪,还有三天就交人头税了,黑三媳妇刚添了龙凤胎,一下子多两份税,不黑点怎么活?"
“但两个钱确实也少了点。这样吧,娃儿,我出三个钱,王八给我吧。我家娃两个月没闻过肉味了。"一名农妇想着屋中娃蜡黄的脸,咬咬牙,伸手去掏腰包。
小孩眼睛一亮:"真的?那卖给你——"
却被一只黝黑的手掌按了下来。
黑三对妇人道:"张家婶子,这钱你不能花。"
张婶皱眉,不悦道:"黑三,你干什么?别忘记是长富村长念你瘸了条腿不容易,才找林里长批条子准你收海货的。让你做这种美差,可不是让你做黑心买卖的。我多出一个钱买这孩子的王八,你还有意见了?"
四周非议声更重了。
黑老三面红耳赤,但他木讷,嘴张了几次,愣是没蹦出一个字来,只是眼神不断往小孩身上瞟,不知道该不该说。
"是吗?花三个钱,张婶你可别后悔。"一只手从人群中伸进来,在小孩脸色骤变中,将大王八翻了过来,随手一拍。
黑泥簌簌滚落。
王八的脑袋无助地蠕动,"四肢"软趴趴地垂了下来,来人又拍了一掌,四肢就掉了个干净。
这时众人才醒悟四肢竟然是用黑泥伪装的,但也不知道是如何伪装的,单凭肉眼根本就看不出来。
张婶一怔,瞥了王八又看了小孩两眼,顿时醒悟对方是谁,勃然大怒,冲小孩吼道:"虎子,你是虎子那小王八羔子变的吧,好啊,坑人都坑到老娘头上了!活腻歪了?"
见妇人抄起一旁的旗杆子就要打,小屁孩吓了一跳,脸容竟然瞬间发生改变,变成另外一副模样。
同样是个小孩,鬼头鬼脑的,更加狡黠。
他怒目想看看是谁坏他好事,却看到一张笑嘻嘻的脸,脸立刻拉垮下来:"怎么是你这个不要脸的——"
王命瞪了他一眼。
虎子打了个寒战,转头要跑,边跑边嚷:"你坏我好事!我要告诉红姐姐去!你等着瞧!"
黑老三追上去,塞了两个钱给虎子,什么都没说。
虎子捏着钱,跑了。
人群唉声叹气地散了。
这种残缺的货,有钱的老爷看不上,最后还得黑老三自己买单。难怪他明明有份差事,却一直这么穷。
"多谢,命哥儿。"人散了,黑老三抽了口旱烟,低声道:"你船回来了?我跟你去看货。"
王命知道他沉默寡言的性格,点了点头,领他往码头走。
看到那一船舱渔获的瞬间,黑老三不离手的烟杆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命哥儿……这……"
"我懂。"王命蹲在船边,拍了拍船舷,"这是祸害,所以我不是来找你了吗?"
黑老三沉默半晌,叹了口气:"我吃不下。这里头还有大黄鱼。这种货你不该找我,应该找红姐或者东头。"
一听到"红姐",王命的脸也耷拉了下来。
"我不是得罪了她吗?哪还敢找她。"
黑老三看了他一眼,难得话多了几句:"你们俩闹什么?不赚钱了?不交税了?和和气气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你别胡说。我跟万红什么关系都没有。"
王命脸黑了下来。
这该死的村子,不要让他知道是谁在传闲话。他清清白白一小伙,怎么就跟一个寡妇扯不清了?
"命哥儿,我看着你这两年走过来。你那爹不着调,你可别走他的老路了。红姐虽然嫁过人,但人生得标致,会持家,对外也说得 上话。更主要没有娃儿,你担心什么?你这一把年纪了还不找媳妇,单身税还想交几年……"
"停!这个话题揭过。"
王命抬手截断,"黑老三,这批鱼你能吃多少,给个准话。"
黑老三艰难地竖起四根指头,犹豫了一下,收回一根。
"三成?"
王命眼前一亮,这黑老三可以啊,不知不觉生意做大了。他还以为这小老汉只能守点蝇头小利。
但黑老三的目光落在那满舱琳琅的渔获上,满眼不舍,最后还是苦笑着摇头:"命哥儿说笑了。这里头少说八九千的海货,我最多收三百钱的。"
果然。
王命叹了口气。
三百钱的生意,左邻右舍顶多悻悻一句"发财了"。三千钱的买卖,则会让黑老三接下来陷入数不清的麻烦。穷人发财,在这世道里不是好事。
"你挑三百钱的货。"王命指着渔获,"让秋青、秋东两兄弟来收剩下的,规矩你懂。"
黑老三连连点头,欢天喜地挑货去了。
王命站在船舱边,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挑拣,恭敬地留下一袋脏兮兮的大钱,又跑远去喊人。
小人物的辛酸和谨慎,看得人心里发堵。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一旦这批货敢拿到官家的站点,光"来历"两个字就得写满一牛车的证明材料。那些鱼官的贪婪,黑老三怕,他也怕。
幸亏靠这行谋生的底层人不少。
接下来半个时辰,十多名较为实诚的小鱼贩陆续上门。王命的船舱渐渐见底,口袋中也又多了四五千钱。
唯独最贵的几尾大黄鱼,没人敢碰。
鱼贩们艳羡归艳羡,但更清楚鱼官的无底线。
多少回,偶尔幸运获到这种海货的渔民,跑去找鱼官换钱,最后鱼没了,人被揍一顿,个别不服气的,现在或许还在石山挖矿。
日头西斜。王命靠在船舷上,有些焦虑。
往日这种渔获都转交万红处理,走她的路子能多拿三四成。但一个月前那场别扭之后,他实在怕见她。
要不还是去找她?
自己堂堂七尺男儿,还怕一个小娘皮不成?最多送她一尾,让她消消气吧。
在海上飘了大半个月,也想通了。
大不了就从了她吧。
反正在这群混账村民眼里,自己跟那女人早就说不清了。况且仔细想想,除了嫁过人,那女人长得确实不赖。
想到这,王命居然有些怦然心动。
小六花,还有旋公主,对不住了。男人在外面,很难的。你们,是我王命永远的白月光,爱你们。
他纠结地背起鱼篓,从村口磨平的石碑旁走过,瞥了一眼,再朝那座熟悉的庭院走去。
那座庭院虽有些破旧,但在黑海村这种小渔村中已是一等一的好屋子,占地跟村长林长富家不相上下。
毕竟,王命他爹王仁霸,也曾是黑海村远近闻名的大地主之子。
据传,王家先祖王飞鹿,是黑海一带的大海盗,从海中得了大秘宝上交官府,换得赦令和官身,祖宅便定在黑海村,从此繁衍生息。
往后子孙们虽无经天纬地之才,凭祖上余荫也能偏安一隅。
直到不知道多少代后,王仁霸出生——其父取名"仁霸",本望其仁义不失霸气,结果这厮只长了霸气,没长仁义。
年少时欺男霸女,青年时拜水匪为师觉醒了秘技,出师之日竟抢了个大户人家的千金,还让人家生了个娃。
此后遭官府通缉,销声匿迹十余年。
直到两年前,失踪良久的他突然携已成年的王命重现黑海村——
众村民报官,但官兵来了王仁霸丝毫不慌,不知为何,他竟然成了一位远征军的将官,即将要光荣地奔赴沙场。
凭这层身份,六方城不但撤销了他的通缉令,还恢复了两父子户籍。
只可惜十余年过去,旧宅早已易主。
村民本以为王仁霸要持凶夺回祖产。事实他也确实这样做了,如今王家门口那道巨大的沟壑,便是当日王仁霸一掌所留。
但最后,当年方二十的俏寡妇万红出来了。
不知说了些什么,怒气冲天的王仁霸竟退走了。十九岁的王命则一脸懵被留了下来,住进了旧宅。
这个万红很不简单。
四年前嫁给黑海村富户、老村长的侄儿林堂。可惜新婚不久,林堂却突发恶疾毙命。万红一夜成了村中的黑寡妇。
初时山野村民以为她好欺负,出言不逊,屡屡冒犯。不多时,这些村民家中要么牲畜暴死,要么全家染病。
诡异的是,每次盘查都有明确证据与万红无关。
数月后,有在六方城做买卖的村民回来,无意间发现万红院中的家丁,竟是六方城中南城副城主的师爷的护院家丁——
那位师爷能自由出入南城城主府,还经常由他来传达城主府的政令,而他的家丁守出现在万红身旁,其身份地位可见一斑;
要知道,以往拥有这种殊荣的,也只有黑海村的里长,林迩林里长。再后来,有几户走投无路的村民试着找万红帮忙,出乎意料之外被她轻而易举解决了。
一来二去,"万红背后有大人物"这事儿就算坐实了。
加上两年前连凶人王仁霸都被她劝退,村长一家也不敢多说什么,默认万红占着林宅,也就是曾经的王家大院。
于是,身份莫测的万红,与凶人之子王命,鬼使神差住在了同一个屋檐下。
王命走到庭院前,站定。
月亮还没出来,天边最后一线霞光也沉了下去。万红的屋子黑着灯,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抬起手,正要敲门——
门从里面开了。
万红穿着一件无袖绣衣,高挑的身影立在门后。还没等王命开口,她瞥了他一眼,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杀完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