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命忽然记起一些长舌妇的舌根。
林里长他啊,特喜欢照顾生得貌美的大姑娘、小媳妇,对她们的照顾总是最周到。每次拜访六方城回来,总会给她们带些小玩意。然而,那些得到礼物的女子似乎并不开心。
他望向万红:"难道,林里长他……"
"那就是个色中饿鬼。"万红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
王命没什么反应,男人色点很正常。
他觉得自己也色。
万红不管他,缓缓道来。
那会儿万红还是新寡,林堂的尸骨都没凉透,林迩就登门"慰问"来了,提着半条黄鱼一壶浊酒,拖着万红的手,笑得无比猥琐,说是"代表村中父老探望嫂夫人"。
万红还要在村里生活,不愿意得罪一个里长,便收下了。
这是林迩开始探路。
接下来,隔三差五往万红院子跑,今天送米,明天送布,后天又帮着修个漏雨的屋顶,勤快得跟自家的事似的。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
万红嘲讽开口,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我一看他那双眯眯眼滴溜溜往我身上转,就知道这货安的什么心。"
王命没接话,只是默默听着。
显然万红没看上林迩,如果看对眼,那就是进入,我知你不怀好意,你懂我故作矜持。
万红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但老娘没赶他走。"
这话说出来,王命心头莫名一沉。
他也理解,一个寡妇,无依无靠。
甚至因为林堂的丧命可谓得罪了村长一家,遇到纠纷,夫家本来就不会出头。
而林迩是里长,手里捏着户籍、税册、交易许可这些实打实的权力,得罪了他,万红在黑海村寸步难行。
"你利用他。"王命直截了当。
"大额交易权,"
王命一根手指一根数着,"你能在六方城鱼市大宗走货,没有里长的批文根本不可能。还有这宅子。王仁霸那么凶的人被你劝退了,是林迩在背后递的话吧。还有村东那三十户人家,能安安稳稳靠你过日子,没林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早被鱼官们吃干抹净了。"
万红笑了,以前看这小子有时候呆呆的,需要的时候心思却如此缜密。
还有,没听错的话,刚才他说了什么?
王仁霸——
这小子直呼他老爹的名字?这么反骨的吗?
不过和我没有半个大钱的关系。
万红眨了眨眼,忽然笑出声来。
"命哥儿,你可真厉害呢,果然就是比村子的其他莽汉聪明。"
这一声命哥儿喊得满是亲昵,听得王命耳根有些发烫,但他继续道:
"所以你跟他虚与委蛇,拿甜言蜜语吊着,让他以为只要继续对你好,总有一天能得手。"王命的声音有些发涩,"一吊就是三年。"
万红的笑容凝在脸上,好半晌才缓缓收起。
"你以为我愿意?"
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椅背上一道裂缝,"一个丑得跟蛤蟆精似的东西,每次来都得听他吹嘘,给他倒茶,陪他笑,听他讲那些荤得冒油的骚话,胃里翻江倒海脸上还得挂着笑——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王命沉默。
他忽然想起万红那些深夜飘来的怪异歌调,什么"一弯月""没人知晓"——原来不是矫情,是憋屈。
"可最近,"
万红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低到王命不得不微微前倾才能听清,"情况变了。"
"怎么变了?"
"他老婆死了。"
四个字,像四块石头砸进水里。
王命瞳孔微缩。
林迩的正房妻子,他有所耳闻。是个厉害角色,林迩在这位正房面前跟孙子似的,大气不敢喘。
"上个月,"万红的声音微微发颤,"他老婆得了急病,三天人就没了。丧事刚办完第三天,他就来了。"
王命皱眉:"来干什么?"
万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将衣领往下扯了一寸。
王命的目光落在她锁骨下方那片肌肤上,瞳孔骤然收缩——那里有一道青紫色的淤痕,五指分明,像是被人狠狠掐过。
"他喝了酒,"
大概感受道王命有些火热的眼神,万红吝啬的拉回衣襟。
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调子,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说以前给我脸是抬举我,他没耐心再陪我演戏。让我自己脱,还是他动手。"
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王命感到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如果万红的话属实,哪怕林迩为村子做了些事,私德确实有亏。
"我躲过去了,"
万红继续说,"拿椅子砸了他一下,趁他捂脸的时候跑了出来。但这只是暂时的。他喝了酒才敢来,清醒的时候不敢,说明他还有所忌惮自己的名声。"
她顿了顿,苦笑一声:"院子里那两个家丁,强的离谱,确听从林迩的命令行事,幸亏,他们有自己的行事准则,不然,我早就成了他的禁脔。"
王命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一个小小村子,真够复杂的,堪比好友的家。
以林迩的来头,加上他素来的好名声,哪怕他强要了万红,村子里说什么?
大概是一声恭喜,天作之合吧。
“替我杀了林迩,那我就是买凶杀人,自动成为你的同谋。如此,你自然就不用担心我会去告发了。还有,事后,我还可以给你一份关于翠榴石等宝石的相关情报,我能感觉到这东西对你很重要。相信我,你在外面任何地方获取的宝石知识,都不会有我这份详细。”
"你太看得起我了,杀一个巡海副队长,已经用尽所能,林里长能差使与巡海队长实力不相上下的家丁,实力只会更强。"
王命的声音很平,平到万红一时分不清他是看穿了还是在试探。
万红深吸一口气,忽然弯腰从椅子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不像是寻常铜镜该有的颜色。镜背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看着像某种阵纹,又像是干涸的血迹沁入了铜的肌理。
"这是什么?"
王命看到这个东西,有些心悸的感觉。
明明是个凡物,为何如同面对当年,当夜,那个人的杯中酒液?
"血之镜,"
万红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镜背的纹路,"这是我从黑市淘来的神异宝物。这东西能消耗我的一缕气血,探测别人的实力深浅——"
王命挠挠脑袋,还以为是什么宝物呢,吓自己一跳。
不就是可以窥探他人修为吗?随便一种感知类的功法,都比要消耗自身精血的破烂强吧。
凡人,你们就是无知。
王命终于拿回了一点身为修炼者的优越感。他扬扬手,示意万红继续说。
"我探过林迩。"
"结果呢?"
"三阶中段,战力值376。"
王命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这里的一阶实力,跟自己那个世界稍微练过一下假把式的武者差不多,二阶巅峰,勉强有练气入门的水准,而三阶中段,也就是练气巅峰的水平。而三阶巅峰,则算入了筑基境。
林迩有三阶的实力他不惊讶,毕竟他都快四十的人了,认识达官贵人又多,堆积一些资源,抵达他们所说三阶不难,但那个准确的数字是什么鬼?
"我在两年前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测过你的战力。"
万红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死死锁在王命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哦?那我的是实力是?”
"一阶初段,战力值,18。普通人拿着武器,战斗力也有4点。"
王命有些尴尬,两年前自己与王仁霸击杀四阶探子后,已经虚弱到了极致。
要知道,本座可是堂堂的金丹真人啊,换了此处说法可是六阶大高手了。
“现在呢?”
“你的战力很诡异,年前吸收了我的翠榴石后,很长一段时间你的战力稳定在78点,一阶后期。但是,在我觉得是你杀掉吕龚斌时,又测试了一下你的战力,当时你的战力是388,但在持续衰弱,而在回到这里,战力只剩下一百多点。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王命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恐惧。
这个玩意,居然可以测探到几百海里外人的力量强度?那岂不是说,所有人在这个东西下无所遁形?
似乎知道王命在想什么,万红笑道:“这个东西也没那么神奇,还做不到无视一切条件探测所有强者气息,必须映照过对方气息,如果距离超过三十里地,就还必须有对方血液才行,而即使两个条件满足,在三千里外,基本也探测不到了。我可从没这么坦诚对一个男人说过血之镜的秘密,你也该满足一下我吧。”
王命思索了一下,淡淡道:“你不是见过了吗,我可以吸收矿石中含有的能量提升实力,可惜是暂时的,不能持久。”
他透露了一点,并没有说出只要有蕴含灵气精粹的矿石,他就能用以补充金丹,直至完全恢复。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我的宝物坏了呢?”
万红恍然大悟。眼睛亮晶晶的:“那你一直吸收,那不是天下无敌了?”
王命苦笑:“哪里有这么多珍贵的宝石供我吸收,你也见到了,哪怕是价值三万钱的翠榴石,也只是提升了我一丝实力,而短时间吸收杂石能量,更是有上限的,一旦超过身体承受范围,轻则经脉破裂,重则当场暴毙。”
万红吓了一跳:“这么危险的啊。”
不过很快又笑道:"不过你放心,林迩的三阶,不过是凭借一把仿品六方玄铁剑硬生生提升上来的。那把剑给他拔高一阶,他本身的底子,最多不过是二阶水准。只要你吸收稍微多一点能量,战力超过400,就能干掉林迩。"
油灯又爆了一下,这次声音格外响亮,像是在替谁敲了一记惊堂木。
王命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背对着万红,走到窗前。院子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海风呜呜地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知道。"
"你在让我杀人。"
"我在让你救我。"
两个声音,一低一平,在昏暗的屋子里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沉默良久,王命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万红脸上。
灯光下,她的桃花眼里没有泪水,也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
那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不是在乞求怜悯,而是在做一场豪赌,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了眼前这个人身上。
"如果我不答应呢?真的去告发我?"
万红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让王命脊背发凉的弧度。
"当然,为了保命,"
她说得很慢,"我只能告诉官差,我怀疑杀害巡海队长吕龚斌的凶手,就藏在黑海村里。"
王命的瞳孔猛然收缩。
"你……"
"我走投无路了,我也辛苦修行过,但至今实力也不过18点,我靠自己保护不了自己,你是我唯一的希望。如果现在不杀我,又不肯帮我,我只有和你两败俱伤。"
万红站起身,走到王命面前,仰起脸看他。两人之间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没有抽开手。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你有血之境,林迩一向的行踪,你想必是清楚的。"
万红的眼睛亮了。
那双桃花眼里,一瞬间涌出的光彩,比方才所有的算计和威胁都要真实。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时间、路线、习惯,事无巨细。
"三天后,"
万红指着纸上一行字,"他会去北边的杏花渡收税,回来时走的是海棠溪的旧路,那条路两旁都是密林,过了申时就不会有行人。"
王命接过纸,扫了一眼,折好塞进怀里。
走到门口,拉开木门。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猛地一晃,差点灭了。
他迈出一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万红。"
"嗯?"
"你最好祈祷,林迩比你以为的好杀。"
说完,他走进了夜色里。
万红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被黑暗吞没,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血之镜,暗红色的镜面映出她自己的脸,少了青涩,是一份故意长开的美艳,莫名带着一丝……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