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翠榴石？"王命的声音有些干巴。
“我怎么知道的，”万红翘着二郎腿，全无方才被掐脖子的狼狈样，皱眉又喝了口没味道的水，慢悠悠道："老娘两年前埋的，你说呢？真以为是大自然的恩赐啊？想多了吧你。"
"这可是价值三万钱的翠榴石，你随手就埋在假山底下了？"王命难以置信。
"不然呢？"万红翻了个白眼，"老娘要是在乎钱，这村子两千多号人，随便搜刮一遍比那石头值钱多了，还用得着在这儿种菜养鸡？"
王命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话可说。
这个逻辑……他无法反驳。
万红把杯子往桌上一磕，看着他，带着一种审视，像在看一件珍稀的物件，直让王命发毛。
"老娘不在乎什么石头，老娘在乎的是你。"
王命尴尬的倒退，这女人真真不要脸，啥词都敢往外面说。
她肯定是天魔宗或者合欢宗出来的妖女。
"我知道，有武者可以吸收翠榴石的精华修炼，"万红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但寻常修行者想吸收那么大一块翠榴石的精华，靠功法引导，没几个月慢慢炼化，根本不可能。"
她竖起一根手指。
"而你一夜之间一整块翠榴石，连渣都没剩，能告诉我，你怎么办到的吗？"
王命的喉结动了一下。
万红的桃花眼在灯火中闪了闪，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铜镜，亮晶晶的，照得人无处遁形。
"命哥儿，你家祖宗海盗王的秘宝确定上交了，该不会是偷偷传下来了吧。"
王命沉默。
回忆如潮水涌来。
他又不是王仁霸真正的儿子，哪知道有什么秘宝，但他拥有的，名唤万石心经。
天阶功法，帝皇亲赐。
他由门派不入流的基础修行心法转修万石心经后，七天练气，一年筑基，三年已是一颗金丹腹中生。
要知道他山上苦修六年，受了无数冷眼、做了无数任务，也不过是炼气五层的宗门外门弟子。
这等逆天功法，在宗门也只有真传弟子有机会获得。而叶天陛下，就这么赠予他了。
真正的皇恩浩荡。
如果不是来到这种鬼地方，他有信心不出十年，他便是元婴真君。若是侥幸再立下功劳，陛下再赐下些许天材地宝，化神也未必不可窥。
这一切都在两年前化作了云烟。
都不知道这是哪里的犄角旮旯，此地凡人根本就不知仙师为何物，更没有没听说过什么练气筑基。
王命本身也不奇怪，即使在炎龙，凡人们也离修行界很远，他们哪怕知道修仙者的存在，也只能平静地生存。
但无奈的是，此地天地间的灵气无比稀薄无比，甚至连灵石都没有。
无论是万石心经，还是宗门基础功法，所能汲取的灵气都近乎为零。
王命估算过，如果依仗打坐修行来恢复他当初金丹巅峰修为，最低需要一千年的光阴。
在失去修为后，他的肉身变得孱弱的状态下，王命都不敢确定不自己还有没有千年的寿元。
毕竟，修成金丹最多也不过千载寿元。
哪怕最终恢复，他也将寿终。
但万幸的是，万石心经毕竟是天阶功法，功法本身的特性还在。
它依旧可以汲取一切拥有物质能量的矿物，那怕是河边的鹅卵石，都能汲取到一丝杂质能量，从而暂时提升自身实力。
如果换成某种含有灵韵精粹的矿石，哪怕不及下品灵石的万分之一，王命也能将其吸取以修复金丹本源。
这个发现令他惊喜万分，想凭借这点快速恢复。
他堂堂修仙者，在这种凡人地头，占据一些矿产资源不是轻轻松松？
然而，现实很快给他上了残酷的一课，他身处的地方，似乎人人习武......
哪怕是庄稼汉，很多都不是真正意义的凡人，三、四百磅重的粮食货物，提在手上跟玩似的，王命估摸着，虽然他们大多够不上炼气修士的程度，但后天武者的水准是绝对有的。
更要命的，这些人明明不修行法术，却有一些稀奇古怪的能力，让人烦不胜烦。
王命就因为偶尔看到一名路过的女子貌美，不禁看多了几眼，被对方瞪了一眼，堂堂修真者居然全身被石化了半个时辰，如果对方有杀心，恐怕王命已经一命呜呼。
更要命的他所处的地方，似乎是一个很严酷的国度，帝国律法大于一切，规矩极其之多，一旦违反律法，就会被各种职务的官方势力惩戒。
好几次王命都是从这些人手中逃掉，真可谓狼狈不已。
比起普通人，这些官方势力的人，实力基本都达到炼气以上的强度。
他有些无奈的发现自己走不出更远，躲在黑海一处隐蔽处时，碰到了一场惨烈的厮杀。
一名穿着锁子甲士官模样的男子和两名操纵火焰和冰霜的人打得海浪滔天，声势极大。
按照王命的判断，这三人都有着筑基的实力，而在他们口中，他们是什么四阶强者。
王命本来不想理会，但听到那二人一边打一边大谈是凌辱虐杀那名士官的妻儿的，这让王命颇为愤怒，又见二人肤色毛发有异，金发碧瞳，仿若妖人显然非我族类，见士官要丧命，一时兴起便吸收了身上最后一块残留灵气的灵石，暂时将境界提到筑基后期，出手与这悲惨的士官一同击杀了两个异族。
士官事后告诉王命他名为王仁霸，是一名接下特殊任务的远征军官，而两人杀掉的异族，是阆王朝的四阶探子。
看出王命一脸迷惘，与寻常人截然不同，王仁霸一问才发现王命居然是从黑海不知尽头何方飘来，完全不知当今世道如何。
二人一边养伤，出于救命之恩，加上这个王仁霸似乎也不是什么安分的老实人，在家破人亡后，竟然违背帝国律法，毫不保留将星夜帝国的大致信息告知王命，还主动提出替王命伪装身份。
不知不觉二年了，不知道那王仁霸在前方是否杀得尽兴？
只是分别时，王命从对方眼内看到了死意，恐怕……
“喂，你发什么呆？跟你说话呢。”万红看着他变幻不定的神色，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女子容貌极是出众。
平日温声细语、低眉敛目端坐时，自有一股良家碧玉的温婉；可此刻审视之意翻涌，那双桃花眼眯起来时散发出的精明与危险交织的气息，竟比他记忆中那位贵人也不遑多让。
"秘密使一个男人更男人，你不想说就算了。"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小伙子，比老娘还沉得住气，有前途。"
王命站在原地，脊背微微发紧。
他不想杀无辜之人。
但这个万红知道的太多了。
杀官、功法，哪一条不能要了他的命。
真的要远走他乡吗？舍弃户籍后，他如何在这个世界立足？如今的他，已经不是两年的小白，深深知道这方天地的严苛，没有身份的他，并不会被当成流民，只会直接当成他国的探子，乱刀分尸。
不太可能再碰到王仁霸那么巧合的事情了。
他不想走到这一步，最佳选择是杀了万红。其次选择，就是委曲求全，任万红宰割。
他挺窝囊的选择了其次。
他不是魔修。
"你想怎样？"
万红嗤地一笑，全无半分淑女模样："王老弟，老娘要是想害你，还用等到今天？你杀吕龚斌那天，老娘只要往那两个护院耳边吹一句风，你现在已经在石山挖矿了，啊，不，杀了官，连挖矿都是奢求。"
这话有道理。王命不得不承认。
"你不告发我？按律例，你最少能得五万钱。"
屋里静了片刻。
油灯的火苗被穿堂的海风扯得忽明忽暗，在万红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我又不是你那么贪财，我小时候家里有的是钱。"万红得意的道：“我爹随时能买下一座岛，还有游......算了，说你也不懂。”
万红有气无力地叹气，似乎也有些回忆过去。
王命撇撇嘴，能买个岛算什么有钱人，真当我金丹真人没见过世面？我有一个朋友，只要他手指在地图点一点，那个地方就是他的。
万红缓缓坐直了身子。
“我用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说法对你说——”
"命哥儿，我想要自由。"
她偏过头，目光穿过半掩的木窗，望向院外黑沉沉的夜色。海风裹着咸腥味灌进来，吹得她的长发轻轻晃动。
不知道为什么，她说话的时候，王命诡异的觉得她应该留短发，脖子最好有点啥红色的披肩。
王命有点想打人，横了她一眼：“你还不够自由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半盏茶的工夫，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你了解林迩吗？"
王命眉头皱了皱眉。
林迩。
黑海村以、大山村、巫礼村等数个村的里长。三十来岁，五官各自为政的丑面孔，塌鼻梁上架着细咪咪眼，嘴唇厚得像两片腌萝卜。
"你说林里长啊，丑是丑了点，但是个做实事的好官啊。"王命点头，"不是吗？"
“好官？原来，你也和他们一样啊......”
她的目光仍然停在窗外那片漆黑的海面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极具嘲讽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