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里没有窗,唯一的光源是门缝里透进来的那条窄光。
沈楠靠着墙角坐了很久,膝盖蜷在胸前,下巴搁在胳膊上。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这个世界没有昼夜分明的节奏,天色永远维持在那暧昧的灰绿之间,像是永久的黄昏。
他是被冷醒的。
石头墙壁吸走了他身体的热量,后背冻得发僵。沈楠动了一下,关节发出喀吧的轻响。他撑着地面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衬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袖子裂了一道口子,裤腿上蹭了一大片暗绿色的苔痕。鞋子里灌了细碎的石子和腐叶,脚底板被硌得生疼。他活像一个被人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破布娃娃。
"……还好不是真垃圾堆。"沈楠嘟囔了一句。
他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那几个士兵好像都去了前寨,只远远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和马蹄偶尔踏地的闷响。没人看守他。
沈楠缩回墙角坐下,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肩膀上的划伤——他撩开衣服看了一眼,愣了愣。伤口已经完全闭合了,只剩下两道浅粉色的细线,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他用手摸了摸,不疼,微微凸起的嫩皮触感光滑,像愈合了好几天的旧伤。
膝盖上的破皮也好了,连疤都没留。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在树林里被树枝刮伤、被士兵推搡跌撞、最后被关进来时摔的那一跤——膝盖磕在石门槛上,当时疼得他"嘶"了一声,裤腿都蹭破了。可这才多久?最多半天的工夫,全好了。
沈楠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愣了三秒。
然后他慢慢抬起左手,放在嘴边。
他犹豫了一下。心跳开始加快,咚咚咚地擂在胸口。他知道自己马上要做一件听起来极其愚蠢的事——主动伤害自己。但他也清楚,如果不确认清楚,他永远不知道这副身体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他闭上眼睛,张开嘴,狠狠咬在了左手小臂上。
牙关收紧,皮肤被咬破的瞬间,尖锐的疼痛窜上来。沈楠闷哼了一声,嘴里尝到了血腥味。他没有松口,持续咬了三秒,然后松开。
小臂内侧留下一圈紫红色的牙印。最深处破了皮,渗出了几颗血珠,伤口边缘微微发白。沈楠把手臂抬高,凑到门缝透进来的那道光线下,死死地盯着那个伤口。
血珠慢慢凝住了,不再往外渗。伤口周围的皮肤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光——要很仔细才能看到,像月光照在水面上那种若有若无的亮。然后,那道咬痕的边缘开始模糊,破损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中间合拢。先是渗血的口子收拢成一条红线,然后红线变淡,变细,变成一条粉色的细纹,最后连细纹也淡了下去。
两分钟。最多两分钟。
沈楠把手臂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刚才那个被他咬出来的伤口,现在只剩下一圈浅浅的印子,像戴了很久手环留下的压痕。他甚至用力按了按——不疼,底下的皮肉完好无损。
他愣愣地盯着自己的胳膊,呼吸停了半拍。
"……这他妈。"
沈楠从来没骂过脏话。他这人脾气温吞,连跟甲方吵架都只会说"好的我改一下"。但这一刻,那三个字直接从嗓子眼里滚了出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辨不清的情绪——有惊,有喜,但更多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
能自愈。而且自愈的速度快得不正常。皮肉伤两分钟合口,按这个推断,就算伤得再重一些,只要不立刻毙命,也能缓过来。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太好了不会死了",第二个念头紧跟着涌上来——"如果有人发现呢?"
沈楠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臂,靠回墙上,后背绷得笔直。他想起白天那个疤脸男人翻看他手腕的动作,当时他以为那是在找什么标记或者伤痕。现在明白了,那个人——或者他的上级——可能已经知道了某种"体质特殊者"的存在,所以才要检查他身上有没有异常愈合的痕迹。
如果当时手腕上的淤青没有完全消掉呢?如果疤脸男人看到的是完好无损的皮肤呢?
沈楠不敢往下想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干草下洇着的那几片褐色暗痕又映入眼帘。之前他觉得是血,现在他确定了那就是血。这个石屋关过别的人,那些人可能也受伤了,但他们的血留在了地上,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如果那些人也有类似的自愈能力呢?如果他们被抓走是因为"体质特殊"呢?
沈楠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整个后脖子都麻了。他猛地站起来,又蹲下去,来来回回走了两圈——石屋太小,五步就到头了。
"不能被发现。"他对自己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石头听了去,"绝对不能。"
他重新坐下来,把膝盖抱住,把脸埋在臂弯里,强迫自己冷静。心跳还是快,但他一点一点地把呼吸放缓。他告诉自己:到目前为止,没人发现。疤脸男人检查过了,结论是"不像"。他现在只是一个哑巴流浪汉,脏兮兮的,傻呵呵的,不值得任何人多看一眼。
只要他不露馅,就没人知道。
沈楠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那条光缝上。外面的光线似乎比刚才亮了一些——不是天亮,就是"这个世界的光"在变强,门缝里漏进来的光斑往屋里延伸了半步,照亮了干燥草面上他刚才踩出的脚印。
他摸了摸自己的左手小臂。皮肤光滑平整,连那圈浅印子都在消退。
"苟住。"他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一遍又一遍,"苟住就是赢。"
石屋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沈楠立刻把表情调整成那副茫然、畏缩、什么都不懂的憨样,蜷回墙角,下巴低垂,眼皮半耷拉着,看上去像是刚刚从睡梦里被惊醒。
门闩被抽开,木门嘎吱一声推开。一个士兵端着一个粗陶碗走进来,不耐烦地把碗往地上一搁——碗里的东西晃出来一些,洒在干草上。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灰褐色,表面飘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暗绿色碎叶子。
"吃。"士兵说了一个字,然后转身出去了,门重新关好,门闩插上。
沈楠等脚步声走远了,才爬过去端起那只碗。碗沿粗糙,缺了一个口子,划得他手指生疼。他把碗凑到鼻尖嗅了嗅——没什么坏味,就是一股寡淡的粮食馊气,夹杂着草根煮过的涩。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
糊糊入口,粗粝的颗粒在舌头上摩擦,没什么味道,勉强算咸。沈楠三口两口喝完,连碗底那点沉淀物都舔干净了。饿是真的饿,从穿越到现在他滴水未进,能有一碗东西下肚已经是运气。
他把碗放回门口,又缩回墙角。
胃里有了东西,身体暖了一点。他靠在墙上,把袖子再次卷起来看了看左臂——牙印没了,连粉色的印子都看不到了。皮肤跟周围其他地方一模一样,好像他从来就没有咬过自己。
沈楠盯着那片完好的皮肤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袖子。
"能愈合是好事。"他低声说,"但不能让任何人看到愈合的过程。"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合上眼睛开始想下一步。他现在的处境是:语言不通,身份可疑,被关在一个陌生国家的边境哨站里。他没有身份证明,没有路引,没有熟人,连该往哪个方向走都不知道。
但他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这副身体。
只要不被发现,只要活下去,只要慢慢学会这个世界的语言和规则——总有机会逃出去。
沈楠睁开眼,盯着门缝里漏进来的那道越来越宽的光线。
"先学说话。"他对空气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学。"
就在这时,门缝外面传来一阵骚动。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止一匹。有人在喊,语速很快,沈楠听不懂,但语气里的急促和兴奋他听得出来——像是有大事发生了。
他凑到门缝边往外看。寨门大敞着,一队骑兵正策马而入。为首那人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马鞍和辔头上镶着银色的纹饰,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冷冽的亮光。那人穿的不是皮甲,是一身铁灰色的劲装,肩上披着一件暗红色的短氅,在风中微微鼓荡。
他翻身下马的时候,沈楠看清了他的侧脸——不是之前那个疤脸男人。这个人年轻得多,面部线条柔和,眉眼之间透着一股子……怎么说呢,不是威严,是那种"随时随地可以把所有人捏死但今天懒得动手"的懒散感。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骑兵,个个甲胄精良。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什么东西,用布裹着,看不清。
院子里所有人全都单膝跪了下去。
沈楠看不见那人的正脸,但看见所有士兵跪下去的瞬间,那姿势整齐划一,连头都不抬。
那个披红氅的人站在院中,没说话。他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四周,然后目光落在了东边那排石屋的方向——沈楠所在的方向。
沈楠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他迅速后退,离开了门缝,退到墙角最深的阴影里,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外面传来一个声音。那个披红氅的人开口了,语气很轻,像在闲聊:"关着的那个,在哪间?"
有人说了一句,然后脚步声朝着石屋过来了。
沈楠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疼,但他不在乎。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他们发现我,我就咬死不承认。我是哑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的伤全好了,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干干净净。
脚步声停在门外。门闩被抽开,木门推开,阳光——不对,这个世界的灰绿色天光——从门口涌进来,把整间石屋照得清清楚楚。
沈楠抬眼。
门口站着那个披红氅的年轻人。他没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了沈楠一眼。
那一眼很随意,像在看一件没那么有趣的物件。沈楠缩在墙角,下巴微颤,嘴唇哆嗦,眼神里全是恐惧和茫然。他张开嘴,发出"啊、啊"的气声,手指胡乱比划着,把自己扮演成一个被吓破胆的哑巴。
那人看了他大约五秒钟。
然后"嗤"地笑了一声。
"你运气不错,"他用那种沈楠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一句,语气懒洋洋的,"我找的不是你。"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马蹄声、号令声、一群人马离开寨门的闷响。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楠一直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门缝外面的光线再次暗下去——那个世界的光又变弱了,像黄昏重新降临。
他才慢慢松开了掐在掌心里的手指。
手掌上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正在缓缓变浅,变淡,最后消失在纹路里,只留下四道浅浅的白痕。
沈楠低头看了一眼,把掌心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真他妈吓人。"
他蜷在墙角,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第一次笑了出来。笑得肩膀发抖,不知道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对自己这条命居然这么硬的难以置信。
干草堆散发着腐朽的气味。门外偶尔传来哨兵走动的声音。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是安全的。
沈楠把脸埋进膝盖里,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沈楠,你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