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绳擦破掌心,陆砚攥紧绳头,背抵住门柱。
隔离闸沿着两侧木槽急坠而下。灰背獾前半截身子已经扑进狭口,背脊正撞上闸底包着铁皮的横木。
咚!
整面木墙都跟着一震。
闸门没能落到底,被灰背獾死死顶在离地两尺高的地方。它前爪在门外石地上疯狂抓挠,后腿蹬翻半只青边木桶。腥臭的黑血顺着颈侧伤口往下淌,喉咙里却还在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吼。
陆砚双手抓住麻绳,蹲下身往下坠。
隔离闸只往下挪了半寸,灰背獾猛一拱身,麻绳立刻又从他掌中滑出去一截。陆砚被带得向前踉跄,脚底踩中一片碎瓷,险些扑倒。
门外传来阿禾变调的喊声:“它要出来了!”
“都退到院里!”周伯山的声音从后方传过来,“别堵门!”
陆砚换了下手,绳上已经有了血。
灰背獾被卡住的不是颈骨,而是最厚实的肩背。闸门的分量只能压住它一时,并不能压死它。再让它挣两下,狭口旁那两根用了多年的木槽就可能先裂。
陆砚扭头找能固定绳子的地方。解兽台侧翻着,上方的滑轮还在晃。吊钩落在脚边,索尾就在料车旁边,倒是能用。
他松开一只手,去够地上的铁钩。
胸胁一疼,手指差了半尺。
灰背獾又是一挣。
闸门向上弹起,獾头几乎贴到了门外阿禾来不及收走的木屐。
陆砚没有再伸第二次手。他抬脚勾住铁钩后的绳结,将它拖到近前,抓起铁钩便朝灰背獾后腿甩去。
第一次只擦过硬毛。
灰背獾受了刺激,后腿蹬得更凶。
陆砚趁那条腿扬起,再次出钩。弯钩从腿弯内侧穿过,卡住了尚未彻底断开的束带。
铁钩带住断带,陆砚把闸绳压在脚底,腾出手抓过索尾,在料车底部横梁上绕紧、打结,才挪开脚。
失去拉力的隔离闸向上跳了一截。灰背獾半个身子挤出狭口,利爪刮过门槛,留下一道道白痕。
他抓着车把向后拖,车轮滚过半尺,索尾随车绷紧。吊索穿过梁上的滑轮,将獾的后腿扯离了地面。陆砚立刻踩住车轮,料车仍被拖得往前滑,车把一下顶进他胸口。
獾的身子失去平衡,腹部重重拍在门槛上。
“阿砚,压住车!”
周伯山已经绕过翻倒的解兽台。
他提着拆大兽脊骨用的分骨钩,杆长六尺,钩尖朝下。陆砚想应声,一口气堵在胸口,只点了点头。
周伯山先用钩背砸在灰背獾腰侧。
一声闷响。
灰背獾扭头咬钩,身子在闸下转不过来。周伯山踏到门柱外侧,翻腕将钩尖送进旧箭伤,往下一压。獾叫声骤短,前爪伏了下去。
“落闸!”周伯山喝道。
陆砚右脚抵住料车横轴,腾出一只手去抓闸绳。
可指尖刚碰到绳子,整条小臂就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绳子就在手边,平日一伸手就够得着。他试了两次,手指仍拢不住,脚下的车轮反倒松了半寸。
“抓住了没?”周伯山问。
陆砚张了张嘴,没把那声“抓住了”说出口。
“师傅,接闸绳!”他抬高声音,“后腿我锁住了!”
周伯山单手抓过闸绳,在墙上铁桩绕了两圈,手臂肌肉一绷,隔离闸顿时压下。
陆砚则用肩膀顶住车把,死死稳住吊索。
灰背獾一头一尾同时受制,挣扎越来越小。周伯山这才拔出分骨钩,换到侧面,对准耳后那块薄骨,一钩贯了进去。
兽身剧烈一震,终于软倒。
坊内只剩下木轮轻晃的吱呀声。
陆砚仍抵着料车,没有动。
“死透了。”周伯山说。
陆砚又等了三息,才慢慢松开手。车把落地,他沿墙坐下,把腰弓起来,缓了好几口气才敢抬头。
周伯山没有催他,先用铁钩试过灰背獾四肢,又翻开眼皮,探了口鼻,最后补断颈骨。这才把门外的人叫回来,让大勇取双层兽筋带,把四条腿分别捆死。
阿禾跨进门槛时脸还是白的,看见陆砚掌心的血,嘴唇动了动:“方才要不是你……”
“先收灯。”陆砚喘匀了些,“地上全是油。”
阿禾赶紧扶住歪斜的灯架,把灯盏端到高处。灯芯还亮着,幸好没有碰到地上的油。
周伯山看了陆砚一眼:“还能站?”
“能。”
陆砚撑墙起身,刚直起腰,眼前便黑了一下。
一只粗糙有力的手托住了他的手肘。
“坐着。”周伯山把他按到矮凳上,“还嫌今夜事少?手给我看看。”
陆砚摊开手。周伯山让阿禾拿净水冲掉泥血,看过只是几道浅伤,便用净布垫住,让他自己按着。
前院管事很快带人过来封了侧门。翻倒的器具不能乱动,灰背獾也不能照寻常死兽直接分解。谁收的货、谁验的活息、谁挂的封签,损失了多少东西,都得重新登记。
管事记过现场,大勇和两个杂工把台扶正,重新垫稳,将兽尸吊了上去。周伯山洗净工具,亲自拆开灰背獾颈侧的箭伤。陆砚歇过一阵,手不再抖,便坐到旁边替他记验。
伤道里确实有弩矢穿过的痕迹,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凝血。更深处的筋肉泛着不正常的灰白,像在药水里泡过太久,用镊子一拨便散出几粒细屑。
“这是什么?”管事问。
“还不知道。”周伯山夹起一点,放进有盖的白瓷盏,“把同一批货的封签全找出来,今晚不许出坊。这个伤口也留样。”
他沿伤道切下一小片变色筋肉,放到解兽台边。
“阿砚,换净盘。”
陆砚起身去接。
那片筋肉只有两指宽,切面湿凉。他的指腹才碰上去,胸口深处忽然热了一下。
他以为又牵动了伤处,正要缩手,一行淡白的字忽然浮了出来。
【发现可吸收本源。】
陆砚的手停住了。
“怎么?”周伯山抬眼。
“手疼了一下。”陆砚挪开磨破的掌心,用两根手指捏住那片筋肉。
他把样本放进净盘,收回手。
眼前空无一物,油灯、血迹和白瓷盏都没有变化。那行字却仍清清楚楚地留在意识里,仿佛本就刻在那里。
陆砚沉默片刻,重新用指尖触上那片筋肉。
这一次,淡白字迹比先前更加清晰。
【发现可吸收本源。】
【是否吸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