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收回按在盘里的手,眨了眨眼。
白字还在。
他伸手挡住灯光,又把手放下,字迹没有随着明暗变化。倒是指头离开筋肉以后,“是否吸收”四个字渐渐淡了,只剩前面那一行。
“阿砚,签。”
周伯山伸着手。陆砚这才发现自己拿着空木签,连笔都没蘸。
“颈侧箭伤,是吧?”
“嗯。时辰也写上。”
他定了定神,写完递过去。周伯山接着剖腹,阿禾在一旁换水,大勇蹲着收拾碎瓷,谁也没往他脸上看。陆砚不敢在这时候问,低头把台上切离的组织归进净盘。
师傅挑出两块完整的,让他分别封好。一份送药房,一份留在坊里,连颈上的封签一并交给管事。陆砚包好麻纸,拧紧陶瓶口,又按了一遍封泥。
盘里还剩几缕碎筋。他夹起其中一缕,问:“这些也留?”
周伯山凑近看了看,用镊子拨出那块带灰白细屑的。
“这块放小碟里,明早我看。别的进废桶,不能拿去煮。”
陆砚把小碟推到里侧,另外收起不用的碎筋。那行字又清晰起来。他端着废料走向水缸,经过木架时停了停。
师傅还在查腹腔。水要烧开,大勇提着空桶去了后院,这里暂时用不着人。
他从废料中挑出一缕,放在木架下的破碗里。指腹按上去,“是否吸收”又出现了。
陆砚咽了口唾沫。
他在坊里摸了快两年的兽肉,没见过这样的事。方才灰背獾还闹过一场,谁知道自己碰上的又是什么。他捏住腕子,试了试脉,跳得很快,身上却没有别的不适。
右肋下仍在疼。刚才拖车那一下太重,往日遇到这种时候,至少得在床上蜷半宿。
他将手指重新压上去,在心里试着应了一声。
吸收。
指腹微微发热。
陆砚差点把碎筋甩出去,低头看,既没有烟,也没有火。那一点热顺着腕子往上走,过了肘弯,在肩侧停了片刻,慢慢渗进右肋下。
他扶住木架,等着疼起来。
可等了一会儿,胸口反倒松了些。绷紧的地方还酸,呼吸时却不再一下下刺着疼。他小心吸了口气,比刚才吸得深,竟也撑住了。
陆砚抬起头,嘴还微微张着。
热意仍在往里流,他没有舍得移手。直到掌心开始发胀,原先被绳磨伤的地方也跟着跳疼,他才猛然回神。
停下!
他没出声,手指也还按着碎筋,暖流却立刻断了。
陆砚等了片刻,翻过手掌看。浅伤没好,血也还在渗,发胀的感觉则渐渐退了。他把剩下的碎筋拨开,才发现贴着指腹的一端已经失色,干瘪得像挂在风口吹过,拿镊子一夹就散。
他拿另一缕比较。新切下来的筋肉湿润,拉扯时还有韧劲;这一缕摸着却发柴。原来那些热意是从这里来的。
“水开了!”
后院有人喊。陆砚把破碗放回木架,端起旁边的空盆,给大勇让路。
大勇提着水跨进来,瞧了瞧他的手:“你就歇着吧。这一屋子,还少你端只盆?”
陆砚把盆递给他,退到墙边。大勇过去以后,他用干净布角重新裹住掌心,伸了伸手指。还有一点胀。他看着破碗里的碎筋,最后连碗一起移到废桶旁,没再碰。
“阿砚,记一下。”
周伯山挑开了胃袋。里面一团灰绿草料尚未化尽,夹杂着灰白细屑。陆砚过去掌灯,管事则拉了张凳子,在旁边翻送货账。
“吃了什么药?”管事问。
“先让药房认认。”周伯山将草料装进陶盏,“封签别洗,字看不清也留着。明日把送货的人找来。”
陆砚记下取材的部位。写到时辰时,他才注意到自己坐直了。这小半个时辰,右手举过灯,也俯身拿过东西,胸痛都没有加重。
他悄悄把腰再挺直些。肋下牵扯了一下,仍是轻的。
“漏了一个字。”管事伸指点了点。
陆砚补上“胃”字,把笔搁好。他不敢再分神,接下来周伯山说一句,他便记一句,直到几只陶盏都封了口。
兽尸抬往冷库时,管事已拿着账本去了前院。大勇要跟着出去,周伯山叫住他:“告诉管事,同批那三头货都压下,今夜别往外送。冷库留两个人。”
阿禾开始洗刀。陆砚把带灰白细屑的小碟罩好,又将自己用过的破碗端来。碗里几缕碎筋,有一缕明显变干了,混回去反倒不好。
他把那一缕分在碗沿。
“师傅,这块在我手里捏过,干得快。”
周伯山刚擦净手,闻言又拿起镊子,夹着看了看。
“多久?”
“一会儿。起先还软。”
周伯山把它和一缕未变色的分开放:“先搁这里,明早对着看。你以后碰见这样的,别混进别处。”
陆砚应了。两只碗并排留在架上,他动过哪一缕,师傅已经看见。他没有说出那些字,也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还有事?”周伯山见他不走。
“胸口没刚才那么疼了。”
“把气喘匀我看看。”
陆砚照做。周伯山按了按他的肩,问过疼处,仍让他回去歇着:“刚折腾完,缓过气来是好事。夜里若再疼,别捂着不吭声,叫人来找我。”
“好。”
陆砚解下围裙。刚想再看看那行字,意识里便多出几行来,他抓着围裙带子的手停在半空。
【修为:未入境】
【身体状态:虚弱,陈旧性损伤】
【体魄:0.52(此前0.43)】
【敏捷:0.61】
【精神:1.08】
【可用本源:0】
【已融合特性:无】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健康成年人的各项参考值为1。】
这些数目里,他先看懂了体魄那一项。旁边标着此前的数,眼下的高了一些,胸口也确实比刚才松快。其余几项没有前后可比,他看不出多少意思。
本源是零。刚才从碎筋里进来的热意,都用掉了么?
“挂不挂?让一下。”阿禾抱着围裙,在他身后催。
陆砚回过神,将围裙挂好,让出木钉,跟着阿禾回后院。
前院伙计把药送到了长屋门口,抱怨说等了他半天。阿禾一边比画一边说坊里的事,那伙计听得往后退了一步,又低头看陆砚手上的布。
“活的?不是都验过了?”
“明日还要查。”陆砚接过药,摸了摸纸包外那根熟悉的细麻绳,“劳烦你跑一趟。”
“管事让送的。还有,今日摔的那些盆,不扣你们的钱。”
伙计说完就走了。阿禾还追到院里补了一句:“那么大的獾,压着闸还往外钻!”
陆砚坐到床沿,长长吐出一口气。
屋里一共六张铺位,他的靠墙。枕边垫着件旧褂子,平日侧睡时要卷起来护住右肋,压着才好受些。他拿起褂子,试着不垫就往下躺,躺到一半又坐了起来。
今晚药还没煎。
他去灶间借了药罐,守着余火煎好一服,照旧喝下。苦味黏在舌根上,许久不散,胸口的暖意却从喝药前一直留到了现在。
回屋时阿禾已经睡了,掉了木屐的那只脚晾在被外,脚底蹭破一块。
药罐已经洗净还回灶间。陆砚在铺位上坐了片刻,把余药放回枕边,解开外衣躺下。翻身时仍习惯先伸手护肋,停了一下,又慢慢把手放开。
没有那阵刺痛。
他没敢高兴得太早。等睡一觉起来,再看看。
窗外梆子响过,陆砚已经闭了眼。夜里他翻向右侧,旧褂子被挤到一旁,人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