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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24 15:44:48

水倒进桶里,过了陆砚平日留下的那道水痕。

他停住木瓢,看了看桶,又往里添了两瓢。

昨夜后半夜醒过一回,是手掌蹭着被子,伤口疼。至于胸口那阵惯常的闷痛,他醒后等了一会儿,没有等来,后来便又睡着了。早晨穿衣时,右肋下也只是略酸。

可躺着不疼是一回事,干活又是一回事。

陆砚在提梁上垫了块干布,左手握住,慢慢直起腰。水面晃了一下,桶底离开地面。他没急着走,站稳后才迈出第一步。

井边到灶间十几步,中间有一截下坡。他往常拎到坡底就得搁下换手,今天过了那块青石,还能接着往前。

到灶门口时他已有些喘,却没弓着腰咳嗽。

“放这里。”大勇掀开水缸盖,“怎么装这么满?”

“多试了半桶。”

“一会儿提不动,倒在半道上又可惜。”

大勇接过桶,把水倒进缸里。陆砚松开提梁,手指僵了片刻才伸直,肩膀也酸,但胸口仍好好的。他看着缸里的水纹,有些舍不得走。

“还要提?”

“歇一会儿。”

陆砚坐在灶旁矮凳上,拆开手上的布。结痂的地方蹭红了一点,幸好没裂。他换过布,吃完早饭,才去坊里。

侧门前已经腾空了。昨日那辆料车推到院角,车把下垫着木块,修闸的人蹲在门边,一下一下凿掉木槽里劈裂的旧楔。

阿禾站在远处,拿棕刷往墙脚扫碎屑。那只捡回来的木屐缠了新绳,走起来拖拖沓沓。

“脚底还疼?”陆砚问。

“不踩就不疼。”阿禾伸长刷子,又扫出一片碎瓷,“偏偏今天全是要走的活。”

陆砚接过刷子:“这面我来,你坐着挑木签。”

“师傅让你干了?”

“没让我提满桶,也没说不许扫地。”

阿禾往井边瞧了一眼,终究没跟他争,捧着一把脏木签去了凳边。

冷库门上挂着新木牌。昨日同批送来的三头兽都还压着,装运的空车等在外头,没人敢把货搬出去。前院管事抱着账本来了一趟,与周伯山站在库门口说话。

“客人午前来取皮。”

“换别批的。”周伯山说。

“尺寸未必合。”

“那就请他看过再拿。昨晚那张封签你也见了,光有死签不能算数。”

管事翻了两页账,叫人去前院取另一批货单。

陆砚把扫出的东西撮进簸箕,等二人说完,才拿来昨夜留下的两个碗。

变干的碎筋已经缩成细条。另一缕在碗底结了层薄血膜,用镊子挑起时仍能弯折。

周伯山分别剪下一点,放在白瓷片上,用细竹管各点了一滴验筋药液。湿软的那缕边缘慢慢泛黄,干的几乎没有动静。

“药性走得多。”他把瓷片挪到亮处,“昨日捏它之前,手上碰过什么?”

“绳子、车把。后来洗过手,用净布按过伤口。”

周伯山看了看他的掌心,又从台边取来同样的净布,浸水擦过另一小缕边料,放到单独的碟里。

“你记下,别混。”

陆砚将碟子排好,写明处置方法。周伯山又取出药房回送的木签,上面只说送去的组织药性有异,须再验,并未认出那几粒灰白细屑。

“这上头的半个字怎么刮掉了?”陆砚看向旁边的旧封签。

“还不知道。你照着描下来。”

他铺纸描过,刮痕比字迹更深,像有人拿硬物反复蹭过。管事已带走同批的收货账,他眼前只有这半枚字,辨不出是谁写的。周伯山等他描完,把原签收进木匣,扣上搭扣。

带灰白细屑的小碟还罩在架上。陆砚揭开盖,一点苦凉气味钻进鼻子里。他捏着盖沿的手忽然停了。

湿石头,泥水,还有喉咙里咽不净的苦味。

那时候他躺得很低,半边脸贴着石壁,水顺着鬓角流下来。父亲在外面喊,他张嘴应,嗓子里却只有细小的气声。

“盖子给我。”

陆砚抬起头,周伯山接过盖,搁在桌边。

“怎么了?”

“这味道,好像以前闻过。”

“哪里?”

他迟疑了一下:“三年前,塌了的旧矿道。我被压在里面,旁边有水。”

周伯山没立刻接话。他用镊子挑起一粒灰白细屑,闻过,又放回去。

“你那时受了伤,记得准么?”

“不敢说。刚才一闻就想起来了。”

“先记着地方。等药房有话再说。”

陆砚拿回盖扣好,端起小碟。师傅伸手来接时,他迟了一下。

那里面的残材尚有湿色。昨夜只吸收一缕碎筋,就让他今天多提了半桶水,这一块也许还能用。

周伯山伸着手等。

陆砚松开碟底,将整份交了过去。

午后来了新货,送货人还没解绳,便被周伯山拦在外院。獾、兔分开验,长柄夹探口,按颈侧,再查伤道;有疑处直接另挂木牌,不许送到学徒手上。收货的验手查完,周伯山再看一遍,才准挪上解兽台。

活兽用的束带也换了。大勇把旧带摊在地上,凡是裂口过深的都挑出来。陆砚帮他捻开一处带边,里面已经起毛,外头却还涂着油,看不太出来。

“这根也换?”

周伯山接过去,直接割断:“换。别留给人顺手再用。”

忙到这时,陆砚早晨扫过的那片地又脏了。他蹲下擦洗台脚,起身时揉了揉腰,才发现这半日过去,胸口竟一直没有疼得让他停工。

搬动普通兽肉时,那句白字也偶尔出现。他只把肉放进该放的盆里,手上没热,材料没有变干。一次搬两块、换手拿,都是如此。

只要不应那句提示,似乎就和从前一样。

他按下试一试的念头。盆里的肉称过重,等会儿要送前院,他不能动。

搬完两盆,周伯山让他停手,掀开衣襟看了看昨夜车把撞到的地方。皮肤青了一小块,按着酸疼,与里面那处旧伤分得清。

“这个要散几天。药照旧吃,别见好一点就停。”

陆砚把衣襟掩好:“没停,昨晚煎了。”

“胸口再闷就告诉我。你今天起了几趟身,我看着呢,别到晚上才认疼。”

陆砚点头。师傅让他坐着写签,他便搬了凳子,没再去抢下一盆。

临收工,周伯山叫他到留样桌边。桌上多了一小包麻纸裹着的残材,里面是那头灰背獾剔下的薄肉和断筋,加起来不过三指宽。旁边搁着新写的木签。

“带细屑的还要留,完整伤道也不能动。”周伯山指了指纸包,“这点已经对过、留过样了,不卖,也不下锅。你拿去辨辨筋肉干湿,明天把处理过的给我看。”

陆砚没有立即接:“算拨给我练手的?”

“嗯。领料簿上写了。刀切、手捻,都记个先后,别到问你的时候只说记不清。”

“能带到后院去?”

“装好,不许落到灶上。你那床底也别塞。”

陆砚找出一只旧陶罐,洗净擦干,将纸包放进去。他在盖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又加了“勿食”两个字。

周伯山正收笔,见状把桌边的麻绳扔给他。

陆砚捆好罐口,这才抱起来。罐子很轻,他一路拿到后院,都没有换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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