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西墙下有张旧案,缺了一条腿,用砖垫着。天还没黑,灶间的人正在盛粥,长屋里也没人回来。陆砚搬来矮凳,把陶罐放在案上。
他先在案脚塞紧一小片木头,案面不晃了,才解开罐口。
师傅拨给他的残材分成两份,取一份作今夜的练习,另一份仍用麻纸包着,放回罐中。他从干净布上剪下一条,盖在碎肉上,按住。
吸收。
手下只有肉的凉意。等了十几息,也没等来昨夜那股热。
陆砚将布揭开,换一根没磨破的手指压上去。这回提示有了。他没应,只看着案上的一小滩湿痕。
阿禾从院门进来,端着自己的粥碗,先瞧一眼陶罐。
“师傅给的?”
“嗯,认材料。”
“那你赶紧。今天粥底厚,去晚了又只剩上头的水。”
陆砚应了一声,手仍停在碎肉上。阿禾吃着粥走了,他又等了片刻,胸口没有变化。直至心里再起吸收的念头,指腹才暖起来。
他低头看着肉色。这次热意来得慢些,要过一会儿才到肩侧。右肋下白日劳作攒起的一点酸胀随之消散,他往后靠了靠,腰终于能伸直。
刚觉得指根有些紧,陆砚便停了。
肉片的边缘失了光,中间仍湿润。他换个位置再看,没有急着把余下的用完。昨夜掌心发胀了好一会儿,今天还要洗衣,闹得握不住东西,明天又得让大勇替他提水。
他把用过的材料分放在小碟里,罩起来,在纸边记了“隔布无热,起捻后有热”。写完一看,又折起纸,收进自己衣襟。交给师傅的木签只写了切分与捻过的先后,身体里的事,他暂时还不愿往外说。
用过的那份另包一层、挂上木签,与没动过的分别放进陶罐。陆砚绑好盖,按坊里存练习材料的规矩送回冷库边柜,把自己名字朝外放,给值守的人看过,才去吃饭。
粥已经盛去半锅,好在底下还稠。他蹲在灶边喝了一碗,又添半碗,才发觉饿得比平时快。灶上剩着两块蒸饼,管饭的杂工说当晚不留了,他便领了一块,掰碎泡进粥里。
“今儿吃得下了?”
“干了半天活。”
热饭下肚,先前腿脚发虚的感觉渐渐退了。陆砚去煎了药,回来擦洗身体,给掌心薄薄抹了药膏。屋里仍有人说着昨夜的事,他听见阿禾提到那道闸,翻身想插一句,话还没想好,就睡了过去。
再睁眼,窗纸已经透亮。
阿禾抱着衣服坐在床沿,正低头解缠在一起的鞋绳。见他起来,往旁边挪了挪。
“今天不叫你,你倒真能睡。”
陆砚望了一眼窗外,又看枕边的旧褂子。它还平平地叠在那里,昨夜没拿来垫过。
往常他夜里醒几回,灶上起火时多半已经穿好衣服。今天竟连大勇开门都不知道。
“夜里没人叫我吧?”
“叫你做什么?我起夜差点踩着你的鞋,你都没动。”
陆砚下床穿衣,右肋被袖子带着扯了一下。他停了停,只觉得略紧,便把衣带系好。
枕边那包余药还在。他拿起来看了看方签,药还是那些,煎法也和从前一样,这一夜却睡得这样沉。
他想起木案上渐渐变暗的肉,又把药包放回去。眼下还不能省这笔钱。可若真有一天不必买药,每月二百五十文便能留下。他爹进城送草药时总舍不得在路上吃饭,那时候至少能请父亲吃一顿热的。
院里传来提桶声。陆砚把被褥叠好,出了门。
屋外水缸还没添满。昨天那一趟多装了水,掌心磨得发红,今日他仍只提到旧水痕,分两趟送过去。两趟走完,气比昨日更匀,手上也没再见血。
趁坊里还没上货,他把前夜没来得及刷的两只空桶搬出来,一只一只刷净晾着。阿禾吃完饭赶来,见桶已倒扣在墙边,愣了一下。
“那我干什么?”
“去取新木签,昨天剩下的有几根裂了。”
阿禾用脚轻碰桶沿,里面已经没有脏水,这才放心走开。
午间歇工,陆砚去边柜领回陶罐。昨日没动过的那份还柔软,麻纸内侧也湿。他在西墙旧案上拆开,以同样的办法先隔布按住,再揭开布。
隔布时仍没有暖流。指腹直接接触,应过提示,热意才缓缓进入胸胁。
这次他没等到明显发胀。指根才有一点紧绷,便停了手,坐着歇了会儿。余料还在,却不值得再强撑几息。
他站起来,试着转过腰拿凳后的陶罐。动作做到一半才想起,过去拿这东西,他得先转身,免得扯疼胸肋。
那行字在意识里略过。
【体魄:0.70】
陆砚握着罐子站了片刻,才把它放稳。
离那项注记中的一还差一些,可前天这个时候,他提一桶水要歇,转个身也要顾着伤。现在两只空桶都刷完了,午后还能接着干活。
周伯山查练习材料时,陆砚把两份都交了出来。
师傅先看木签,再用镊子挑起失色的部分,眉头一点点收紧。
“昨天那一缕也是这样。你这两份都捻过?”
“都试过,先隔布,后来手指直接碰。碰过的地方先干,没碰的还湿。”
“没有烫过,没撒药粉?”
“没有。”
周伯山把材料摆开,让他再指一遍。陆砚照实指了几处,唯独略过吸收时的念头和热意。
“手给我。”
他伸过去。师傅检查伤口,看了用过的布,又在其中一块残材上滴药液。泛黄的反应比先前留样弱得多。
“我拿别的布试,没干成这样。”周伯山抬头看他,“你自己想过原因没有?”
陆砚喉结动了一下。
“想过。现在还说不准。练坏的都在这儿,没混进售料。”
师傅没有接话。陆砚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解释也说不下去,手垂在身侧,等着。
过了一会儿,周伯山拿笔在木签背面添了两行。
“这份本就拨给你了,练坏不扣钱。但以后要试什么,只动你领到的。柜上的、别人份里的,一点也别碰。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我。”
“记住了。”
“还有,手上的药也记一笔。我明天一起看。”
陆砚取出昨夜用的药膏小盒,让师傅看过。周伯山闻了闻,在另一缕待弃的残材上薄抹了一点,另起木签。
“这一份别动。”
陆砚将它推到师傅手边,没有作声。涂着药膏的碎筋安安静静躺在碟里,颜色没变。他又看了片刻,才把盒盖合上。
陆砚补好字,退到台边。周伯山将两份变干的材料收在同一只匣里,没扔。陆砚看着匣盖合上,肩膀才稍稍放松。
收工后他把分料桌擦干,回屋翻开自己的木箱。箱底垫着一卷旧布,布里夹了本薄册,四角磨毛,封面写着《养血拳》。书页上几处指印,是当初照着试练时留下的。
那是先前向坊里借阅后抄的。开头几式周伯山也指过,可每次练到转腰送拳,他胸口就痛,只好停下,后来连册子都不愿拿出来。
陆砚吹掉封皮上的灰,把它放在膝头,从第一幅图重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