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是从凌晨五点半的哨声开始的。
哨声刺耳,从一楼走廊一路响上来,像有人把整栋楼从睡梦里硬拽起来。林越睁开眼,天还黑着,窗外泛着一点灰蓝。他对面床的胖子——大名韩宇,自我介绍永远只说"叫我胖子就行"——已经弹坐起来,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套迷彩服,裤腰带系了两回才系上。
只有周芃是最后一个,顶着一头乱发从被窝里爬出来,一边穿鞋一边说:"兄弟,我这辈子没起过这么早。"
417 四个人赶到操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操场上已经站满了穿着迷彩服的新生,教官们穿着作训服站在队伍前头,个个晒得黑红,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九月的太阳一出来就毒,站了不到二十分钟军姿,汗就顺着后脖颈往下淌。胖子偷偷把迷彩服的领子往下拽了拽,被教官一眼瞪回去。
"你,出列!站直了!"
一上午都是队列训练。齐步走、正步走、左右转体,反反复复。太阳越升越高,操场没有一块遮阴的地方,迷彩服被汗浸透,又晒干,留下一圈一圈的白碱。休息的时候,女生方队那边人手一瓶防晒霜,涂得脸上假白,男生这边没人涂,只有几个聪明的往脖子上糊了点水。胖子晒得脸通红,蹲在树荫底下直喘气,说"我这辈子没受过这种罪",被周芃一句"你这才第一天"怼了回去。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休息了。一千多号人就地坐在操场草坪上,人手一个军用水壶,咕咚咕咚灌水。林越灌了半壶水,才觉得缓过来。他余光扫见周芃没在喝水,正抱着手机蹲在人群边上,跟一个别系的男生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嘿,"周芃蹲回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知道操场西北角那块地吧?我今天在新生群里问了,你猜怎么着?说法有好几个。"
"什么说法?"
"有人说建校的时候挖出来一口棺材,上面还有花纹;有人说挖出来的是个陶罐,让施工队给砸了;还有人说下面埋的根本不是墓,就是以前村里的老坟地,挖出来的全是骨头茬子——"周芃掰着手指头数,"最离谱的一个,说那底下埋着人,活埋的。"
"活埋的?"胖子凑过来,来了兴趣,"谁说的?"
"三班一个哥们,说听他爸说的,他爸当年在这片干过活。"周芃说,"不过他爸喝多了说的,未必准。"
林越没说话。他想起报到那天看到的探坑:彩条布、水泥板、没有编号没有牌子。几个人说着话,谁也没把这事当回事,胖子还打趣说"大学第一课,挖坟"。笑声在太阳底下散开,没人往心里去。
傍晚,军训结束,食堂里挤满了人。林越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给他父亲发了一条消息:
"爸,正规的考古发掘,现场是不是都有探方编号和牌子?"
消息发出去,过了很久才回。他父亲的回复很简短,像在工地上忙里偷闲打的:"有。探方有编号、有坐标桩,围挡上有公示牌,有专人值守。没手续的,动一锹都是违法的。"
末了又补了一句:"你问这个干什么?别乱跑,别凑热闹。"
林越盯着最后那句"别乱跑"看了几秒,锁了屏。
晚上八点,急促的集合哨又响了。
"夜间拉练!全体都有,操场集合!"教官的嗓门在楼道里炸开,"今天教大家夜间行进,所有人穿好作训鞋,水壶灌满水,十五分钟操场集合!"
楼道里顿时一片兵荒马乱。有人找鞋,有人灌水,胖子一边系鞋带一边嘟囔"白天训完了晚上还训,这是要人命"。姜潮一声不吭,把水壶灌满,又往口袋里塞了一包纸巾。周芃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听说今晚拉练要绕着校区跑一圈,能看见围墙外头。"
"跑一圈?"胖子哀嚎。
"往好处想,"周芃说,"总比站军姿强。"
队伍从操场出发,沿着东侧跑道往外跑。前二十分钟是常规的队列跑,林越跑在队伍中段,呼吸渐渐匀下来。夜里的风凉,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村庄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洒在黑布上的米粒。
跑完两圈,队伍拐上围墙内侧的柏油路。这条路林越白天没走过,路面是新铺的,路灯隔得很远,光线一段亮一段暗。跑着跑着,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这条路是往操场西北角去的。
前面队伍的脚步声忽然乱了。
"卧槽,那是什么?"
"铁网里有人!"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滴水掉进热油里,队伍"轰"地一下乱了。有人停下来,有人踮脚往前看,后面的不知道前面发生什么,挤成一团。
林越停下来,顺着人群的目光看过去。前方二十多米,就是那片绿色铁丝网。路灯的光到这里断了一截,围网那边黑黢黢的,只能看见杂草的轮廓。而在杂草中间,网边,有一个模糊的、比杂草高出一截的东西,黑黢黢的,一动不动,像个人站着。
"看什么看!都给我站好!"
教官的声音从队伍前面炸出来。他跑过来,嗓门压过所有人的议论:"什么有人没人!那是树影!你们看看那边,哪来的树?——那是防风林的影子,看错了!全体都有,加快速度,通过!"
队伍被吼着重新跑起来。经过围网的时候,林越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那个黑黢黢的影子还在那儿,一动不动。月光很淡,他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可他离得近了些,忽然觉得那个"影子"的形状有点怪——不是树的形状。没有树枝,没有分叉,就是直直的一条,像个站着的人,面朝着队伍的方向。
但他只来得及看一眼,队伍就过去了。
回到宿舍,已经是晚上十点。几个人瘫在床上,胖子连鞋都没脱。周芃却反常地没说话,趴在床上玩手机,玩了好一会儿,忽然翻过身,压低声音:
"你们知道刚才拉练的时候,教官为什么喊得那么快吗?"
"他嗓门大呗。"胖子说。
"不是。"周芃神秘地摇头,"我跟二排的哥们确认了,我们跑过去的时候,教官用对讲机说了句话。他说'往西带'。然后整个队伍就改了路线,多绕了一公里。"
"多绕了一公里?"林越皱眉,"我怎么没觉得。"
"你跑傻了呗。我们从围墙根那条路出去的,绕到东门那边又回来的。"周芃说,"操场西北角那块地,压根不用绕。你们说,他为什么要绕?"
没人回答。宿舍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嗡嗡地响。
"算了算了,"胖子打了个哈欠,"说不定人家就是怕我们掉沟里。睡觉睡觉,明天还训呢。"
"西侧没有施工。"
一直没说话的姜潮忽然开口。他躺在床上,声音很平:"我白天去食堂的时候看过,操场西侧那条路好好的,没有围挡,也没有施工的机器。路是干净的。"
宿舍里静了一瞬。
"你白天专门去看的?"周芃问。
"路过,看了一眼。"姜潮翻了个身,"随便说说。"
灯熄了。林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父亲那句"别乱跑",又想起那个站在网边的、直直的黑影。他想了很久,最后轻轻下床,走到阳台。
夜里的操场空无一人。他看向操场西北角,忽然愣住了。
那片围网边,原本有一盏路灯。报到那天晚上他还看见那盏灯亮着,冷白的光照着围网的一角。可今晚,那盏灯灭了。整个西北角陷在一片彻底的黑暗里,像有人特意把那一小块地方从夜晚里挖掉了。
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什么也没看到。风从玉米地那边吹过来,带着沙沙的响动。
第二天一早,集合哨响之前,教官先宣布了一件事:
"今天的夜间拉练,路线调整。以后不从操场西侧走,从东门出,绕校外道路。西侧路面在施工,不安全。"
队伍里响起一片抱怨声。林越站在人群里,看着远处操场西北角那片铁网。白天的太阳底下,围网边立着一块崭新的告示牌,红底白字,油漆亮得反光——"施工重地 闲人免进"。
他记得清清楚楚,报到那天,那块牌子是白底红字的,旧得边缘都翘了皮。
"哎,"周芃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牌子……昨天还不是这块呢。"
林越没接话。他盯着那块崭新的告示牌,忽然觉得,那片地像是一个不想被人看见的秘密,被人小心翼翼地,又此地无银地,重新盖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