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结束那天,太阳还是那么毒。
结营汇操,一千多个穿迷彩服的新生在操场走完最后一遍正步,喊完最后一遍口号,教官们站在队伍前面,敬了个礼,然后像潮水一样退场。有人红了眼眶,有人追着教官合影,女生那边哭成一团。胖子也挤过去拍了张照,回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被周芃笑话了一路:"你不是说这辈子没受过这种罪吗?"
"那是两码事。"胖子梗着脖子说。
前一天晚上,全营拉歌拉到十一点,操场上的灯亮到后半夜。食堂阿姨难得大方了一回,给每个连加了一盆红烧肉。林越记得那天夜里,教官坐在操场的台阶上抽烟,望着北边那片黑黢黢的围网,什么也没说。他当时觉得教官是舍不得这群学生,后来才明白,那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
下午,军训服统一收回,校园广播开始放轻音乐。新生群里的热度从"教官好帅"迅速切换到了另一件事:社团招新。
第二天,教学楼和食堂之间的主路上,一夜之间冒出一排排的帐篷和桌子。天文社、摄影社、轮滑社、汉服社、电竞社、动漫社、辩论队……花花绿绿的招新海报贴得到处都是,师兄师姐们举着喇叭喊得嗓子都哑了。周芃兴致勃勃地拉着林越逛了一圈,手里已经攥了一把传单。
"摄影社不错,"周芃一边走一边翻传单,"还有天文社,听说他们有观星活动,就在操场那边。"他顿了一下,"操场……西北角那边?"
林越看了他一眼。
"我就随口一说。"周芃把传单塞进口袋,压低声音,"不过正好,我这两天在新生群里又收集了点东西。你猜怎么着?说法又多了。"
"多到什么程度?"
"我数了数,至少七个版本。"周芃掰着手指头,"挖出来棺材的、挖出来陶罐的、挖出来一堆骨头的、说活埋的——这些你都知道。昨天又冒出三个新的:一个说那根本不是墓,是以前村里的排水沟;一个说挖出来的东西上面有字,像是什么官府的印;还有一个,说那地方下面其实是空的,是条地道。"
"地道?"
"就是说挖到一半,底下塌了,才围起来的。"周芃说,"听着挺玄乎,但我发现一个事——"
他难得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认真地说:"这些说法,对不上。"
"对不上?"
"你听啊。"周芃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挖出来的东西:棺材、陶罐、骨头、有字的印,七个人七种说法,没有两个一样的。第二,挖的时间:有人说是白天挖的,有人说是半夜挖的,还有人说挖了好几个月。第三,最关键的一个——位置。有人说在操场西北角,就是我们看见的那块地;但有三个人说,不对,是在北楼那边,就是现在封了的那栋楼底下。"
林越的脚步顿住了:"北楼?"
"对,教学楼北边那栋,三层,现在贴着'维修'的条子不让进。"周芃说,"我记得开学那天你看见的,是操场西北角那块围网,对吧?可那三个人咬死了说,挖到东西的地方在北楼地基下面,操场上那块是后来才围的。"
"后来才围的?"林越皱眉,"你的意思是,有两块地?"
"我不知道。"周芃老实说,"但段子这个东西,最怕对不上。一个段子七个版本,只能说明一件事——要么根本没人看见,全是瞎编;要么,有人看见了什么,然后被'加工'过,越传越离谱。"
他拍了拍林越的肩膀:"反正我觉得,有意思。"
林越没说话。他把周芃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想起报到那天,自己看到的探坑——那圈铁丝网围着的,是操场西北角。而周芃说,有三个人咬定挖到东西的地方在北楼。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看漏了什么。
第二天是周六,林越一个人去了趟操场北边。北楼确实封了,楼门口横着一条警戒带,挂着"内部维修"的牌子,门锁着。他绕着北楼走了一圈,楼后头的地面上,有一片草长得明显比别处矮,颜色也不一样——深一块浅一块的,像是被人翻过,又压平了。
他蹲下去,拿手机拍了两张照片。
上午十点,他路过操场西侧,看见两个穿蓝工装的人,架着一架梯子,正在弄西北角那盏路灯。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两个人撬开灯罩,鼓捣了几分钟,把灯罩原样装回去,拎着工具走了。路灯没亮——白天也看不出亮没亮,但林越注意到,他们只动了这一盏。旁边隔十米的那盏,连碰都没碰。
傍晚他路过宿管室,看见墙上新贴了一张告示:即日起,每日 21:30 安保人员夜间巡逻一圈,路线见附图。附图里,那条路线沿着围墙内侧走,走到操场西北角的时候,画了一个明显的弧,绕了出去。
绕出去了。
回宿舍的路上,他路过操场西北角,又停了一下。围网边那块崭新的红底告示牌还立着。他掏出手机,把探坑、告示牌、围网,隔着铁丝网拍了一张。拍完他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里,探坑边那块水泥板压着的缝隙里,露出一小截东西,颜色发暗,看不出是什么,像布,又像别的什么。
他把两张照片都发给了父亲。
消息发出去,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回复。林越以为父亲又在忙,没在意。夜里十点,他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亮着,父亲回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这照片哪来的?"
第二条,隔了很久:"别碰那地方。"
林越打了一行字:"我就是路过拍的。"想了想,又删了。他回了一个"嗯"。
又过了十几分钟,父亲又发来一条:
"你拍的那个坑,不像正规封存。探坑没有编号,围挡不设公示,布也不是文物部门用的那种。别再拍了。"
林越盯着"不像正规封存"这六个字,躺了很久没睡着。
他的上铺,姜潮翻了个身,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去北楼那边了?"
林越一僵:"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姜潮的声音很平,"你蹲在楼后头拍照的时候,教学楼那边有个戴安全帽的人,一直在看你。你走了以后,他在你蹲的地方站了一会儿。"
林越猛地坐起来:"你确定?"
"嗯。"姜潮说,"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穿的是工装,但不是咱们学校的保安。保安穿黑的,他穿蓝的。"
林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想问姜潮为什么不早说,但转念一想,人家本来就没义务帮他看着谁。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有人在他拍照的时候,看着他在看什么。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林越又去阳台。
操场上没人,路灯亮着,只有西北角那片还是黑的——"统一检修"修了三天,那一盏灯始终没再亮过。他正看着,忽然注意到,围网外面,紧挨着围墙的土路上,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轿车,没熄火,车灯关着。车窗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它就那么停在麦田边上,像一头趴着不动的动物。
林越回屋,把周芃叫起来。
"你看看那儿。"他指着窗外。
周芃揉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清醒了:"卧槽,那车停那儿多久了?"
"不知道,我刚看见。"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黑车。过了十几分钟,车缓缓启动,沿土路开走了,连灯都没开,尾灯在夜色里红了一下,就消失了。
"记车牌了吗?"林越问。
"后四位。"周芃说,"A376。"他顿了顿,难得认真地说,"林越,我跟你打个赌——这车明天还来。"
林越没说话。他看着那片重新陷入黑暗的西北角,风从玉米地那边吹过来,沙沙的,像有人压低声音在说话。
第二天傍晚,太阳还没完全落山,林越站在宿舍窗边,看见那辆黑色的车,又停在了围网外的土路上。
这次,它停得比昨天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