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课那天，全校的新生宿舍都在上演同一出戏。
教务系统开放选课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十一点半，胖子就把电脑搬到书桌上，开了三个浏览器窗口，嘴里念念有词："思修，思修必须抢到周三下午的……"周芃躺在床上刷手机，慢悠悠地说："抢什么，等开学第一周试听完了再退课改选，慌什么。"
"你懂个屁，"胖子头也不回，"好课不等人。"
林越没参与抢课。他翻了半天课程库，最后选了一门晚上的选修——《中国古代器物与礼制》，周二晚七点，教学楼 A 座。周芃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微妙："你选这个干吗？"
"感兴趣。"林越说。
周芃没追问。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说了句："那课在北楼。"林越一愣，点开课程详情——上课地点确实写着"北楼 302"。北楼，就是周芃说过的那栋"贴维修条、不让进"的楼。
"不是维修吗？"林越问。
"三楼维修，一楼二楼照常上课。"周芃已经查过了，"302 在三楼，但门口正对二楼到三楼中间的楼梯口，是个小报告厅。"
选课结束后，周芃顺手把全校课表调出来扫了一遍，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北楼三层，"周芃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整个三层，一门课都没有排。302 在楼梯口，101、103 都在一楼，二楼有三门，三层——空的。"
林越没说话。一层楼，一整个学期，一门课都没有。
那晚林越下了晚自习，从教学楼 A 座回宿舍，要经过北楼。十月的夜风很凉，北楼黑黢黢地立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一楼二楼亮着几盏灯，是夜自习的学生。他抬头往上看——三层东侧尽头，最后一间教室的窗户，亮着灯。
不是路灯的光，是教室里透出来的，白晃晃的日光灯。
林越站在楼下的银杏树影里，看了很久。那盏灯就那么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有人没人。他数了数，从三层数下来：一层，二层，三层，尽头第四扇窗——就是那间。
第二天白天，林越绕到北楼后面，仰头看那扇窗。窗帘还是拉着，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灰上没有手印，没有人近期开过窗。他从楼梯口往上走了半层，三层楼道口横着一条警戒带，和楼门口那条一样，挂着"内部维修"的牌子。警戒带落着灰，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他站在警戒带外，往里看了一眼。三层走廊很暗，尽头那间教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白天，那间教室里也亮着灯。
"北楼三层，连着三天，那盏灯晚上九点半亮，十一点半灭。"晚上，林越在宿舍说了这件事。周芃立刻接话："我查了，北楼三层这个月没有任何维修报备，后勤系统里也查不到。维修的牌子挂在那儿，可谁来维修？修什么？"
"而且那灯，不像人开的。"姜潮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前天夜里我从阳台看过，九点二十九分，灯还是黑的；九点半，啪，就亮了，一分钟都不差。人开灯不会这么准，只有定时的才会。"
宿舍安静了一瞬。胖子缩了缩脖子："你们别说了，我晚上都不敢走那条路了。"
"你本来就绕着走。"姜潮在铺上翻了一页书，不咸不淡地说。
那三天里，周芃除了查课表，还在干另一件事。
他在新生群里"反向钓鱼"——故意说错，看谁纠正。第一天，他发了一条："听说咱们学校挖出来一个大铁箱子？"群里安静了几秒，一个网名叫"老烟枪"的人回："胡扯，是陶罐。你听谁说的？"周芃赶紧问："学长你知道内幕？"老烟枪没再理他。
第二天，周芃又发："听说挖到东西那地方在图书馆后头？"老烟枪秒回："不是图书馆，是操场西北角。"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大一的不懂，那地方的事，别打听。"
"成了。"周芃把手机拍在桌上，眼睛发亮，"这个人，两句话里带出两个信息：第一，他知道挖出来的是陶罐，不是棺材不是骨头——他见过，或者他听见过的人说的；第二，他知道确切位置在操场西北角，而且他说'别打听'——他肯定知道点内情。"
林越问："你查到他了吗？"
"石磊，大三，摄影社的，住 8 号楼。"周芃说，"8 号楼你知道在哪儿吧？离北楼最近的宿舍楼，窗户正对着北楼。"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把他朋友圈翻到底了，一年前，他发过一张操场的老照片，那时候操场还没修好，照片角落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A376？"
"看不清车牌。"周芃摇头，"但那个位置，跟咱们看见黑车停的地方，差不多。"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一个提前一年就在操场拍照的学长，一辆停在同样位置的黑车，一个对挖出来的东西了如指掌却不肯多说的人。这些东西串在一起，像一根线，一头牵着操场西北角，另一头，牵着北楼。
周三，许望舒在晚自习后拦住了林越。
"林越，下周三晚上七点，学工办有个校纪教育会，大一每个班派代表参加。"她把一张打印的名单递过来，"这是你们班的名额。"
林越扫了一眼，名单上有五个名字：他，周芃，胖子韩宇，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人——机械一班的赵铎，电气二班的孙一凡。
"名单怎么定的？"他问。
许望舒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辅导员给的，说是按报名顺序。"她看了看四周，又说，"但我认识你们仨——你们最近在群里聊过西北角的事，对吧？赵铎我不认识，但昨天，他在群里说了一句'探坑那边好像有人半夜进去过'，今天就上了名单。"
林越看着她。
"我多嘴一句，"许望舒说，"名单上这五个人，全是这几天在群里提过西北角的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你确定？"
"我数了两遍。"许望舒说，"你们班在群里提过那地方的，就这五个。"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件事。学工办平时下名单，用的都是那种公用格式纸，抬头是'明湖大学学生工作办公室'。这张——"她指了指林越手里的纸，"抬头是空的，什么单位都没印。"
林越把名单翻到正面。果然，纸的最上端，本该印单位名称的地方，是空白的。
林越捏着那张名单，指节发白。一个"按报名顺序"的名单，恰好圈住了所有讨论过封存区的人。他不知道是该觉得巧合，还是该觉得，有人在筛。
回到宿舍，他把名单的事说了。周芃难得没开玩笑，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校纪教育会……一般开学就开完了，现在开，不觉得奇怪吗？"他拿起手机，"我问问老烟枪，往年有没有这时候开教育会的。"
老烟枪回得很快："从没听说过。你们新生摊上什么事了？"
林越躺在上铺，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一点，他爬起来，打开台灯，翻出许望舒借他的那本《学生手册》。手册最后几页印着校园平面图，楼宇、道路、运动场，标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顺着北楼往操场方向看，忽然定住了。
平面图上，北楼和操场之间，画着一条虚线，从北楼三层的位置，一直延伸出去，穿过操场西北角，出了围墙，扎进围墙外的麦田里。
那条虚线在图上没有任何标注，不像是道路，也不像是管线。它笔直地指向围墙外的一个点，那个点，离黑车停靠过的土路，不远。
林越把手册合上，又打开，再看了一遍。没错，那条虚线画在印刷体里，是图纸自带的，不是人画的。
第二天夜里，他站在宿舍阳台上，远远看着北楼三层那扇亮灯的窗。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从三层那扇窗望出去，正对着的，就是操场西北角的探坑。那一带的路灯一盏都没亮，黑得像一口井。
有人在一扇看得见探坑的窗后面，亮了整整三个晚上的灯。
而那个人，不知道在看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