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纪教育会定在周三晚上七点,学工办二楼会议室。
林越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他扫了一圈,大多不认识,只有几张脸隐约面熟——都是开学典礼上站在各班前排的班干部。周芃坐在后排,冲他招了招手。林越走过去坐下,低声问:"就这些人?"
"各班代表加你们五个,正好二十个。"周芃也压低声音,"规格不对。这种会,正常该是辅导员开,最多叫个干事。你看台上——"
台上摆着两把椅子,桌上放着几页打印纸和一个保温杯。那保温杯,林越认识,开学典礼上,马副校长讲话时用的就是它。
七点整,门开了。进来的不是马副校长,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西装,戴眼镜,胸口别着工作牌。他身后跟着赵老师——就是名单里那个赵老师,学工办的,平时管大一考勤。
年轻男人自我介绍:"我是校办综合科的,姓沈。今晚这个会,是马副校长办公室安排的,主要内容是重申咱们学校关于施工遗留区域的管理规定。"
他翻开打印纸,开始念。林越听了一会儿,内容很平常:什么"施工遗留区域未经允许不得进入""围挡设施不得损坏""发现安全隐患及时上报"之类,跟开学典礼上说的差不多。林越渐渐放松下来,心说周芃是不是想多了。
然后沈干事念到了最后一条。
"……严禁通过网络、社交媒体等渠道,传播、讨论、夸大施工遗留区域相关的不实信息。"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尤其是近期,个别同学在群里转发一些未经证实的内容。学校理解同学们的好奇心,但希望同学们把精力放在学习上。有疑问,可以正常向辅导员反映。"
会议室里很安静。林越注意到,沈干事说"个别同学"的时候,目光在他这一排停了一下。
"另外,"沈干事合上打印纸,"会后请机械一班林越、周芃、韩宇,电气二班孙一凡留一下,赵老师有份承诺书需要你们签。"
林越的心一沉。
会散了。其他学生陆续离开,林越他们几个被留下来,每人签了一份《校园施工区域安全管理承诺书》。纸很普通,A4,打印的正文,底下是签名栏。林越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赵老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签完,收走,说了句"谢谢配合",就走了。
"对了。"沈干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目光在林越和周芃身上停了一下,"承诺书一式两份,学校留档一份。内容不涉及任何处分,就是留个底。同学们不用有心理负担。"
他说"不用有心理负担"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语气很温和。林越却觉得,那笑像是量好的,不多不少,刚好够用。
"对了,还有一件事。"沈干事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说,"北楼三层近期在检修电路,夜里偶尔会有值班灯亮,属于正常现象。同学们如果看到,不用紧张,也不用专门去核实。"
会议室里已经没剩几个人。林越注意到,周芃在自己旁边坐直了身体。
谁也没问,那盏灯怎么会"偶尔"亮,又怎么会"值班"。但沈干事偏偏说了,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像是怕有人问,提前把答案堵上了。
许望舒在楼梯口等林越。
"赵铎呢?"她问。
"他不是跟我们一批。"林越说,"他签完先走了。"
"没有。"许望舒的脸色有点不对,"我一直在楼梯口,没看见他下来。倒是看见赵老师,散会后把赵铎叫到走廊尽头那间小办公室去了,门关着。"
林越愣住:"多久了?"
"快十分钟了。"许望舒说,"我在这儿等着,就是想跟你说这个。"
两人站在楼梯口,等了约莫七八分钟,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赵铎走出来,低着头,步子很快。许望舒叫了他一声,他猛地抬头,脸色白得吓人。
"没事吧?"许望舒上前一步。
"没事。"赵铎的声音有点发干,"就是……问问群里的事。"他看了林越一眼,犹豫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说,"你们小心点。他们在查,是谁拍的照。"
说完他快步走了,头也没回。
林越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谁拍的照——他几乎立刻想到自己手机里那两张探坑的照片,想到北楼后面那一次,想到姜潮说过的那个戴蓝工装的安全帽男人。
散会的时间是晚上九点二十。
林越没有直接回宿舍。他绕了个弯,穿过操场,往西北角走。夜里的操场很空,看台下的灯照着跑道,白晃晃的。他沿着跑道内侧走,越走越慢。铁网围起来的那片地方,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像一块被挖掉的补丁。
他停在铁网外两步的地方。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土腥气。他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风声,远处宿舍楼的灯光,别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低,很沉,像有什么重的东西,在砂土上被拖动着。一下,停顿,又一下。间隔很均匀,像是有人在一下一下地用力。声音不大,隔着铁网和杂草,从探坑的方向传过来,闷闷的,却清清楚楚。
林越的脊背一下子绷直了。他蹲下身,把自己缩在墙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那声音又响了几下,停了大约十几秒,再响。他数了数,每段三四下,中间隔得越来越长,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他在墙根蹲了很久,直到确定再没有声音,才慢慢站起来。一转身,吓了一跳——姜潮站在操场看台边的路灯下,正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林越压着声音问。
"九点二十。"姜潮说,"我听见声音,跟过来的。"他顿了顿,"你也听见了?"
林越点头:"响了大概五六分钟,从探坑那边。"
"我比你来得早。"姜潮说,"九点二十,先是树影里'咔'的一声,像是铁丝网被拉开又合上。然后才是拖拽的声音。响了大约七分钟,停了。"
林越心里一紧:"九点二十……"
"北楼三层那盏灯,九点半亮。"姜潮看着他,"拖拽声停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灯,正好亮。"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风从麦田里吹过来,把铁网吹得轻轻晃动。那声音到底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有人比他们更熟悉这个操场。
回到宿舍,周芃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签承诺书了?"他问。
"签了。"林越把承诺书的事说了,又说夜里的声音。周芃听完,没接话,反而翻出手机递过来:"你先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私信,来自"老烟枪":
"周六下午三点,8号楼地下摄影社暗房。带上你那个室友。有东西给你们看。——石磊"
"我还没回。"周芃说,"去不去?"
林越看着那条消息,想起石磊一年多前的操场旧照,想起那辆停在同样位置的黑车。他点了点头:"去。"
周六还有三天。这三天里,林越没再往西北角走,也没再提探坑的事。他照常上课,照常去图书馆,看起来和普通大一新生没什么两样。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天晚上都在阳台站一会儿,看着北楼三层那扇窗——灯照常亮,照常灭,一分不差。
周五夜里十一点,他收到父亲的消息。
"那张照片,我又找人看了。盖坑的布是施工防尘布,外面都能买到,不是文物部门的。"
"但探坑里露出一截的那个东西,我看像纸。像一沓纸,压得很实,边角发黑。"
林越坐起来,打字:"什么纸?"
父亲隔了很久,才回:
"不知道。纸这种东西,在土里埋一年就烂了,化得渣都不剩。除非——是刚放进去的。"
林越盯着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白晃晃的。他想起平面图上那条从北楼三层延伸出去的虚线,想起夜里那扇定时亮起的窗,想起拖拽声停的时候,灯正好亮起。
一沓刚放进去的纸。谁会往一个封存了一年多的探坑里,放一沓纸?
他看向窗外。北楼三层那扇窗,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