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屋内的温度,毫无征兆地暴降至绝对的冰点。
那根本不是自然界应有的寒冷,而是一种仿佛能将人的念想与恐惧都瞬间冻结的极致死寂。
前一刻还充斥着拨浪鼓敲击声与疯癫诵经声的破庙,立刻陷入了犹如古老坟穴被封死后的深渊幽寂。
一股浓烈到令人胃部翻江倒海,比腐烂的死老鼠还要腥臭百倍的恶臭气味,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般,当场淹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棺材外,老头那怪异的戏腔戛然而止。他像是一只被无形鬼手死死扼住了咽喉的公鸡,浑身触电般地僵在了原地。
他引以为傲的手里那面由高僧头骨制成的嘎巴拉拨浪鼓,啪嗒一声掉在了满是泥灰的地上,顺着倾斜的地面滚落到墙角。
苏长命透过棺材缝隙,看到了他这两世为人,都绝对无法遗忘的惊悚画面。
在老头僵硬的背后,那片被惨淡月光拉长的漆黑阴影中,正不可违逆地涌出大片大片如墨汁般粘稠的黑液。
这些黑液完全违背了重力与常理,逆流而上,在半空中缓缓凝聚成了一个诡异的人形轮廓。那是一个女人。
或者确切地说,曾经看起来像是一个女人的某种怪物。
它的头发极长,如同在腥臭尸水中浸泡了数百年的水草,湿漉漉地披散在苍白浮肿的肩膀上,不断往下滴落着黑水。
最令人感到绝望与恐惧的是,它的腹部高高隆起,像是一个怀胎十月的足月孕妇。
但那肚皮薄得几乎透明,隐约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里面盘踞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婴儿,而是一团疯狂蠕动打结的黑色肠结,以及无数张因痛苦而扭曲变形的人脸。
那些人脸在肚皮内部无声地哀嚎,顶得肚皮表面凸起一个个瘆人的轮廓。
这是由无尽怨毒化作的妄念魔障,也就是这方残破世界里令人闻风丧胆的想魔。
在这片被天道遗弃的绝望土地上,万物的怨毒、绝望与无解的偏执交织在一起,历经岁月沉淀,便会化作这种没有物理实体,无法用刀剑凡铁杀死的恐怖之物。
老头甚至连发出一声求救惨叫的机会都没有。
妄念魔障那惨白浮肿,指甲长如生锈黑铁刺的双手,已经悄无声息地从背后伸出,带着令人窒息的阴寒,死死搭在了老头干瘪的脖颈上。“乖孙,快跑。”
老头那涂满厚厚白粉的脸庞顷刻间充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骇人的紫黑色。
他的眼珠恐怖地凸出眼眶,布满血丝,仿佛随时会像熟透的葡萄般炸裂开来。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颈椎骨错位与碎裂声,老头的脖颈被那双鬼手活生生向后折断。
整颗头颅诡异地倒折耷拉在背脊上,死不瞑目的双眼正好穿过木板的缝隙,死死盯着棺材里无法动弹的苏长命。
死亡的阴影,在毫无悬念地秒杀了端公老头之后,不可避免地笼罩向了薄皮棺材里的苏长命。
那尊凶戾的魔障将没有瞳孔的灰白眼眸,缓缓转向了这口薄皮棺材。
它高高隆起的肚皮里,发出类似于无数死婴同时啼哭般的凄厉诡音,音波直刺苏长命的脑髓。
逃不掉。动不了。挡不住。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十死无生之局。
被钉死在棺材里的苏长命,连反抗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
就在苏长命的灵魂被这股绝望的冰冷彻底包裹,体内左臂的恶犬阴神也因为察觉到外在的致命恐怖而疯狂暴动,拼命撕扯他的皮肉试图破体逃窜的千钧一发之际。
苏长命左手腕的内侧,那块呈现暗青色的硬币大小胎记,陡然传来一阵剥皮抽筋般的撕裂痛楚。
没有毫无感情的机械电子音,没有凭空出现的虚拟系统面板。
在这极恶极阴的骇人世界里,属于他的馈赠与生机,同样带着血淋淋的残酷物理代价。撕啦一声脆响。
他手腕处的皮肉竟自行从中间狠狠裂开。殷红浓稠的死血没有顺着重力滴落,而是如同拥有了独立生命一般,顺着他的手臂经络逆流而上,一路攀爬,直冲他的双目。
视野转眼被一片令人窒息的腥甜血色完全淹没。
在那血红色的视网膜上,一张仿佛用千年人皮鞣制而成,边缘还带着焦黑焚烧痕迹的古老画卷,带着直击脑髓的沉重压迫感,徐徐铺展开来。
名为人皮走阴图的异物。
皮骨剥落的幻象之间,几行猩红刺目、仿佛用鲜血写就的字迹,如同活着的血色蛆虫般,在人皮图卷上扭曲着浮现出来。
【命悬一线,死局已定。】
【周遭极阴之气郁结,摸骨敛尸已触动。】
【你于死局中摸骨,敛得极道武学,大黑天忿怒明王相。】
【你于绝境中敛尸,得奇诡异物,通灵藕丝。】
血字显现的刹那,苏长命的眉心骤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无数根微白透明,宛如从坟地深处腐烂尸骸上抽出的细密丝线,从那裂缝中疯狂游曳而出。
这些通灵藕丝仿佛拥有自己狂暴的独立意识。
它们如同密密麻麻的寄生神经束,粗暴地穿透了苏长命僵死坚硬的皮肉,如同钢针般死死扎进了他的肌肉纹理与枯竭的骨髓深处。
深入骨髓的粉碎性剧痛立刻冲垮了理智的防线。苏长命死死咬住自己那截早已僵硬发紫的舌尖,硬生生将喉咙里翻涌的腥臭逆血咽回肚子里。
但在这种非人的残酷剧痛之下,原本因为血液凝固而彻底瘫痪的尸身,竟然在藕丝的强行提线与野蛮缝合下,重新恢复了微弱的肌肉控制权。
与此同时,一股深沉霸烈,仿佛能将九幽地狱十八层空间都彻底碾碎的凶险意境,轰然降临在苏长命的泥丸宫中。那是大黑天忿怒明王相。
在古老隐秘的密修传说中,这是降伏一切恶魔,统御死亡与时间的无上忿怒本尊法门。这股意境并非实体真气,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阳刚降魔武道精神。
当这股如同血色大日降临般的至刚至阳之意在体内彻底爆发的当场,苏长命体内那些蠢蠢欲动,妄图噬主的邪祟,迎来了毁灭性的残酷镇压。
左臂那颗即将破体而出的恶犬头颅,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锐哀鸣。
在那宏大霸烈的明王意境碾压下,它引以为傲的阴毒煞气犹如初雪遇上千年岩浆,顷刻间被消融崩溃。
它只能惊恐无比地缩回血肉最深处,重新化作一道颜色深得发紫的死寂纹身,再也不敢有丝毫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