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命大口喘息着,将后背死死贴在长满青绿霉斑的土墙上。
吸入肺腑的没有任何属于生者的氧气,只有那香血供令人作呕的腥臭与迷雾中陈年纸钱的灰烬味。
他还没来得及从满天人头灯笼的致命规则中缓过劲来,一股几乎要将他灵魂撕裂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左臂深处猛烈爆发。
先前为了避开天上那些眼诡的无差别索命,他毫不犹豫地将那碗极阴极恶的香血供全部兜头浇下。
这层散发着恶臭的尸血固然在规则上蒙蔽了漫天的红光,却也成了一剂最致命的催命毒药。
香血供里蕴含的极阴之气顺着他残破的皮肉毛孔,疯狂地倒灌进这具聻尸的血管之中。
而这些阴气,全成了寄居在他左臂里的那尊恶犬阴神最绝佳的大补之物。
左腕上那道原本深紫色的恶犬纹身,此刻就像是被泼了滚烫的热油,开始在皮肉之下疯狂扭曲蠕动。
伴随着一声声低沉暴躁、仿佛要在人脑髓里炸开的犬吠,苏长命左臂的皮肉被硬生生撑起了一个骇人的弧度。
噗嗤。
利刃划破皮革般的闷响传来。
一颗沾满粘稠黑血与碎肉的狗头,竟然硬生生撕裂了苏长命小臂的表皮,直接从血肉里挤了出来。
那是一颗狰狞到了极点的恶犬头颅。
金棕色的竖瞳里充斥着原始的贪婪与暴戾,满嘴参差不齐的倒刺獠牙上,还挂着苏长命自己的皮下脂肪和坏死的经络。
它在贪婪地大口吞咽着残留的香血供,随后那双猩红的兽瞳猛地转动,死死盯住了苏长命近在咫尺的脖颈。
它闻到了这具聻尸肉壳里最核心的阴气本源,它要噬主,它要一口咬断这个宿主的喉咙,彻底接管这具完美的躯壳。
腥臭的狂风扑面而来,恶犬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向苏长命的咽喉。
“吃了老子的血供,还想扒老子的皮,你这畜生找死。”
苏长命漆黑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令人胆寒的暴戾之气。
他没有躲避,也根本无处可躲。
面对这只即将咬碎自己喉管的怪物,他强忍着神魂被撕扯的非人剧痛,泥丸宫中的阎浮镇狱经意境犹如一座轰然坍塌的血色大山,毫无保留地向下镇压而去。
无形的阳刚武道精神化作最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恶犬的灵魂深处。
与此同时,苏长命的眉心骤然裂开。
密密麻麻的孽生尸线犹如嗅到血腥味的狂暴毒蛇,瞬间倾巢而出。
这些微白透明的尸线在半空中迅速交织,化作一只布满尖刺的无形大手,一把死死扼住了那颗已经触碰到他下巴的狗头。
汪呜。
恶犬发出一声夹杂着不甘与极度恐惧的凄厉惨叫。
“缝。”
苏长命眼神冰冷,吐出一个满含杀意的字眼。
十几根粗壮的尸线犹如钢针,毫不留情地刺穿了恶犬的上下颚,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硬生生将它那张满是獠牙的血盆大口死死缝合在一起。
紧接着,阎浮镇狱经的霸烈意境化作一根根烧红的神魂锁链,顺着尸线疯狂灌入恶犬的体内。
在极道武学的残酷碾压和尸线的物理切割下,恶犬引以为傲的凶戾被瞬间粉碎。
它痛得疯狂抽搐,最终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化作一团黯淡的血光,被苏长命硬生生重新压回了左臂的血肉之中,再次变成了一道死寂的纹身。
从今往后,老子让你咬谁你就咬谁。
敢呲半个牙,老子把你的魂魄一寸寸锯成粉末。
苏长命死死按住鲜血淋漓的左臂,在心底立下了最残酷的规矩。
在这个吃人的诡异世界里,畜生和诡异如果不听话,那就只能往死里打,打到它骨子里刻满对你的恐惧。
就在苏长命彻底降服恶犬的瞬间,周遭的浓雾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刺耳的声响。
滴滴答答。
那是唢呐的声音。
但那声音极其尖锐凄厉,透着一股直钻骨缝的阴寒,根本不像是木头和铜管能发出的声音,反而像是有人拿着两根人的大腿骨在互相吹奏摩擦。
紧接着,一阵诡异的吹打声由远及近。
前方的浓雾被一股阴冷的怪风缓缓破开。
半空中,大片大片惨白的圆形纸钱犹如送葬的暴雪般纷纷扬扬地洒落。
一群穿着大红大绿彩衣,脸上戴着狰狞傩戏面具的人,踩着极其僵硬死板的步伐,从迷雾中走了过来。
他们的膝盖完全不会弯曲,每走一步,身体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诡异摩擦声,分明就是一群被扎成真人大小的纸扎轿夫。
而在这群纸人的肩膀上,稳稳地抬着一顶鲜红如血的喜轿。
轿帘随着阴风微微掀起了一角。
苏长命的视线不自觉地扫过那一角轿厢,心脏猛地一缩。
轿子里端坐着一个穿着厚重嫁衣的女人。
那个女人正好也偏过头,从轿帘的缝隙里看向了他。
女人的左半边脸绝美动人,肌肤如雪,带着一丝哀怨的娇怯。
但她的右半边脸,却完全没有皮肉,只有密密麻麻、犹如蜂巢般深不见底的莲藕孔洞。
每一个孔洞里,都在往外渗着黑色的尸水。
这是想魔。
比刚才破庙里那只更加恐怖,已经形成了固定规则仪仗的送亲想魔。
苏长命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嘎巴拉念珠上绑着的那张人皮守则。
遇着送亲闭眼走,见着红轿莫出声。
若听见有人喊你的魂,千万别答应。
那是诡在讨封,要在你肚子里种莲藕。
闭眼。
苏长命没有任何犹豫,猛地死死闭上了双眼,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土墙,屏住呼吸,宛如一尊真正的死尸,试图让这支诡异的送亲队伍从自己面前路过。
滴滴答答的唢呐声越来越近。
那股混合着劣质胭脂味和陈年纸扎受潮发霉的刺鼻气息,已经来到了他的正前方。
就在这时,唢呐声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苏长命感觉到,那顶鲜红的喜轿,就停在了距离他不到半步的地方。
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气直接喷吐在他的脸上,仿佛有人正贴着他的鼻尖在呼吸。
“郎君,你为何不看我。”
一个幽怨、冰冷,仿佛能将人灵魂冻结的声音,没有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苏长命的脑髓深处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