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毛骨悚然的切割声在破庙内响起。
藕丝深深勒进肌肉,残暴地锯开筋膜,最后狠狠卡在森白的臂骨上。
苏长命眼珠子死死瞪着,额头上暴起青黑色的血管,他硬生生地操控藕丝,将自己那截被黑液沾染、正在迅速腐败的右臂皮肉,连同半层骨膜,活生生地给削了下来。
粘稠的黑液带着他的一大块死肉掉落在满是灰尘的青石板上,瞬间化作一滩扭曲蠕动的阴影,将地面的石板都腐蚀出一个大坑。
逃过一劫的苏长命大口喘着粗气,吐出的全是冰冷的灰白死气。
他抬起头,却看到那折断了脖颈的想魔并没有倒下。
相反,它那原本就高高隆起的腹部,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夸张的幅度剧烈膨胀。
肚皮薄得几乎透明,里面那团黑色的肠结疯狂扭动,仿佛有什么更加恐怖的凶物,即将撕裂肚皮爬出来。
不能留在这里。
留下来绝对是十死无生。
苏长命一把捂住血肉模糊的右臂,左手极其熟练地一把抓起地上那断气老头尸体旁的破布袋。
他根本不去看那想魔即将破肚而出的怪物,转过身,拖着僵硬沉重的双腿,跌跌撞撞地撞开了破庙摇摇欲坠的大门,一头扎进了外面的无边黑暗中。
门外,没有风声,也没有虫鸣。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在人的胸口,连呼吸都变得极度困难。
一片死寂的黑暗中,一座破落低矮的村镇在阴惨惨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迷雾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纸钱灰烬与陈年霉斑混合的味道。
苏长命踩在坑洼不平的泥土路上,脚下发出轻微的吧唧声。
周围的家家户户全部门窗紧闭。
借着极其微弱的环境光,他看到那些门缝和窗沿上,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发黑的破布条和画满扭曲朱砂的符纸。
这座镇子,在防备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恐怖。
就在苏长命踏出破庙不到十几步的瞬间,一股极致的心悸感毫无征兆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哪怕他现在是一具没有心跳的聻尸,那种仿佛被天敌盯上的战栗感,依然让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视网膜上,人皮走阴图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猩红的血字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几乎要将他的视线完全遮蔽。
【致命危机。】
【红灯笼即将升空,眼诡领域正在展开。】
【生路指引。】
【在三个呼吸内寻找绝对无光之地,或寻得香血供遮掩生人神魂气息。】
【否则,摘头剥皮。】
苏长命猛地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苍穹。
只见那原本宛若深渊般漆黑的夜空深处,竟然悄无声息地亮起了一盏刺目的红光。
紧接着,两盏,十盏,百盏,千万盏。
猩红的光芒犹如瘟疫般在云层深处迅速蔓延开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灯笼。
借着逐渐浓烈的红光,苏长命瞳孔骤缩,死死咬紧了牙关。
那是一颗颗巨大的人头。
它们没有头发,头皮被粗暴地剥去,露出血淋淋的颅骨。
它们的七窍被残忍地挖空,眼眶和嘴巴里,正熊熊燃烧着幽绿色的尸火。
成千上万颗燃烧着尸火的死人头颅,犹如一盏盏诡异的孔明灯,悬浮在这座死镇的上空。
它们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大地,空洞的眼眶仿佛在扫视着每一寸土地。
红光犹如实质化的粘稠血液,即将洒落。
人皮走阴图的血字在疯狂倒计时。
一旦被这满天的红光映照出活人的影子或者神魂波动,地上就会立刻爬出无法摆脱的影诡,将人拖入地底。
而天上那些人头灯笼,则会瞬间俯冲而下,一口咬断猎物的脖颈,摘走新鲜的脑袋。
三息。
时间根本来不及让他跑进那些紧闭的屋舍。
更何况那些屋子门上贴满了符纸,摆明了里面也绝对不是什么善地。
生死倒计时的最后一息。
苏长命一把将刚刚从老头尸体上薅来的破布袋扯到胸前,粗暴地将其撕裂。
里面没有金银细软,也没有法器神兵。
只有一串用人类眉骨粗糙打磨而成的嘎巴拉念珠,以及一个被油布死死包裹着的干瘪骨碗。
骨碗的封口刚一扯开,一股刺鼻到极点,混合着死老鼠内脏腐烂与陈年黑狗血发酵的致命恶臭,犹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碗里装满了暗红色粘稠如浆糊般的液体。
这就是提示里提到的香血供。
来不及恶心,也来不及思考这玩意儿到底是用什么器官熬制成的。
天上那犹如实质的猩红光芒已经穿透了云层,犹如一柄柄达摩克利斯之剑,直刺苏长命的头顶。
苏长命双手猛地举起骨碗,将里面那混杂着不知名油脂与尸血的粘稠液体,毫不犹豫地兜头浇下。
刺啦。
冰冷刺骨的香血供顺着他的头顶,流淌过他僵硬的脸颊,糊住了他的口鼻,最后渗入他残破的衣服里。
接触到液体的瞬间,苏长命感觉到了一股比玄冰还要刺骨的极寒。
但这股极寒却像是一层完美的绝缘隔膜,瞬间将他灵魂深处残留的那一丝丝属于活人的波动,死死地掩盖压制了下去。
红光洒落。
整座死镇在这一刻被染成了诡异的猩红色。
红光扫过苏长命的身体。
在天空中那无数颗人头灯笼的视线里,此刻站在泥土路上的苏长命,仿佛彻底消失了。
在红光的照射下,他没有产生任何影子。
沾满了香血供的聻尸肉壳,在眼诡的规则判定中,不过是一截早已枯死在烂泥地里数百年的烂木头,又像是一具深埋在乱葬岗最底层的无名死尸。
漫天的红光犹如探照灯般来回扫射,最终毫无所觉地从他身上移开,继续向着镇子深处蔓延。
躲过去了。
苏长命浑身脱力地靠在旁边一堵长满青绿色厚重霉斑的土墙上。
他的胸膛没有起伏,但脑海里的神经却在疯狂地跳动。
吸入鼻腔的没有任何氧气,只有那香血供令人作呕的腐败味。
这就是规则怪谈世界的残酷。
没有无敌的武力,只有利用规则的夹缝,像蛆虫一样苟延残喘。
他低下头,借着天空中惨淡的红光,目光落在了刚才一起抓出来的那串嘎巴拉念珠上。
在这串由指骨和眉骨串成的念珠最末端,死死缠绕着一块发黄起皱的人皮残片。
苏长命用沾满黑血的左手将其剥离展开。
人皮上,用一种极其扭曲,仿佛是用指甲蘸着鲜血硬生生抠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宛如乡野顺口溜般的守则。
一人不入庙,两人不看井。
遇着送亲闭眼走,见着红轿莫出声。
若听见有人喊你的魂,千万别答应。
那是诡在讨封,要在你肚子里种莲藕。
苏长命死死盯着最后一行字,脑海中不可遏制地闪过刚才在破庙里,那个腹部高高隆起,脸上长满莲藕孔洞的长发想魔。
若听见有人喊你的魂,那是诡在讨封,要在你肚子里种莲藕。
这镇子里的东西,根本杀不死。
它们依靠着各种扭曲的规则,在折磨着每一个误入此地的生灵。
苏长命看着自己那只被藕丝强行缝合,刚刚削掉一块大肉,皮肉已经开始大面积发黑腐烂的右臂。
那双犹如深渊般漆黑的眼眸中,不仅没有恐惧,反而闪过一抹如同孤狼被逼入绝境时,那种森然到极致的疯狂冷意。
既然这贼老天连死都不让他死得痛快,既然这帮诡东西非要拿他当口粮。
那他就要看看,到底是谁,能把谁连皮带骨地嚼碎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