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洗手间的灯光惨白刺目。
林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死死撑着马桶边缘,剧烈呕吐。
白酒、红酒、洋酒混在一起,灼烧五脏六腑。
包厢里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老板拍着他的肩,笑得圆滑世故:“小林年轻、能扛事,今晚多替我喝几杯,单子成了,翻倍提成!”
房贷、车贷、女儿学费。
成年人的每一杯身不由己,都是为了家里那盏灯不灭。
吐空之后,胃里依旧翻江倒海。林辰背靠隔间挡板,粗重喘息。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晴【念念今天画了画,等你回来看。几点结束?我去接你。】屏幕字迹晃动、模糊。他指尖发抖,想回复,却连按键都对不准。
下一秒。
剧痛骤然炸穿头颅。
不是醉酒的昏沉,是穿刺式的酷刑。
仿佛两根烧红的铁钎,从双眼瞳孔硬生生扎入,贯穿神经、刺穿颅腔,一路烫到后脑最深处。眼前骤然炸开无数破碎画面。
昏暗地下室,六具尸体横陈地面——赵坤。
厚重铁门落锁,断绝所有生路——方文礼。
女人持剪刀抵喉,声音颤抖诡异——“那不是我的意志。”——周小雅。
一张张脸、一幕幕绝境,无比真实。
画面轰然碎裂。
林辰猛地回神,冷汗浸透脊背。
狭小隔间、惨白灯光、刺鼻酒气。
一切如常。
他低头看向手机。
2055年,9月16日,晚八点四十七。
瞳孔猛地收缩红日降临前,整整三十天。
他回来了,从尸山血海、十年的末世归来。
林辰起身冲到洗手台前,凉水扑面。
镜面里,男人眼底红血丝密布,最深处,一抹极淡的暗红纹路正在无声轮转。
他只是B级灵能嗅觉唯一的用处,就是闻得出裂隙、感知得到灵体。凭这异能,他苟活了整整十年。
可活下来,不叫活着。
末世第三个月,首轮灵潮倾覆全城。
血色天幕压落,裂隙遍地,鬼怪横行。
那晚,一只高阶厉鬼趁乱突袭,从苏晴怀里,硬生生掳走了四岁的念念。
他疯了一样追,追过三条崩塌的街道,追到一道正在闭合的灵界裂隙前。
裂隙轰然封死。
黑暗吞走了女儿最后的身影。
他跪在废墟里,十指抠烂地面,指甲翻裂、鲜血淋漓,无能为力。
此后七年。
他和苏晴踏遍废墟、闯遍裂隙、搜寻每一寸残破大地。
第七年末,他们冒险深入灵界边缘,终于捕捉到一缕极淡的气息。
是念念。
属于她四岁的、独一无二的灵能波动。
可那缕气息隔在一面鬼王级灵能屏障之后。坚不可摧。他们打不破,只能撤退。
那一趟,两人重伤濒死。
苏晴左臂灵能灼伤,皮肉焦黑近乎废去。他后背被灵界藤蔓撕开深可见骨的伤口。两人靠着极致的感知,死里逃生,逃进一条狭长裂隙通道。通道狭窄,岩壁渗血,阴风刺骨。本以为逃出生天时,一道巨大黑影静静伫立。
鬼王。
无面巨口裂开,无声狞笑,封死所有退路。
绝境降临。
苏晴看了他一眼,眼底亮得惊人。
“你走。我断后。”
他不退。
她抬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声音嘶哑带泪:“念念还在等我们!你先走!我马上跟上!”话音落,她转身冲向鬼王。
冰霜异能全开,极寒领域封满整条通道,冰刃层层炸裂。重伤之躯,透支全部生机。她三度闪转,每一刀都劈在鬼王灵核之上。鬼王暴怒反扑,利爪贯穿她胸口。可她半步不退。燃尽气血、燃尽异能、燃尽性命。最后一击。灵核碎。她的人,也碎在了漫天冰雪与血雾里。临死前,她看着他,唇瓣微动。只有四个字。“找到念念。”那之后,三年。林辰孤身一人,行走在人间与灵界的夹缝。
他循着那缕微弱气息,闯遍所有深渊裂隙。气息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消失在一座白骨堆砌的大殿之前。冥主大殿。那一刻,他再次闻到了念念的味道。极弱,却真实。
仅仅一瞬的情绪波动。
足以惊动至高冥主。
冥主随手一动,滔天灵压压垮他全身骨骼。他趴在白骨地砖上,肺腑炸裂,血肉模糊。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他脑海里只剩苏晴最后那道背影。通道尽头,她背对他,嘶哑嘶吼——“走啊!”她用命换了他活。
可他,终究没能找到念念。
十年血海,十年执念。
尽数化作蚀骨悔恨,深埋灵魂。洗手间内。林辰双膝重重磕落。额头抵住冰凉台面,肩膀剧烈颤抖。无声哽咽,压了整整十年。片刻后,他抬头,眼底再无半分软弱,只剩冰冷彻骨的坚定。重来一次。所有遗憾,他全部要改写。他擦干脸,打字。【我马上回来。】走出洗手间,包厢依旧喧嚣浮躁。
看见他进来,老板立刻低声催促:“小林,赶紧再来一杯,单子稳了!”
林辰看都没看他一眼。
拿起外套。
“林辰你干什么?”
“不干了。”他转身就走。
身后的怒骂、质疑、议论,全部隔绝。
包厢门关上。俗世的卑微、讨好、忍耐、身不由己——从此,与他无关。
电梯下行。
林辰靠着轿厢壁,闭目沉默。
三十天。只有三十天。足够他囤货、筑家、备战、护妻、护女。电梯门开。城市夜景扑面而来。霓虹、车流、晚风、烟火气。
太平人间。
是他十年求而不得的安稳。
手机再次亮起。
【念念一直等你,是不是喝多了?我下楼接你?】
林辰指尖微稳。
【不用老婆马上回。】
打车、落座、报地址。
窗外流光倒退,旧事翻涌。
他忽然想起前世绝境里的一幕。
鬼王堵路之前,重伤的苏晴忽然停步,侧耳细听。
那时候通道死寂无声。
他什么都听不到。
她却眼眶发红,轻声说:
“林辰,我听见了。念念在哭。很远。”
就是那一声遥远的哭声。
让她最后选择——不退、不逃、以命相搏。
车子停稳。
上楼、开锁、推门。
暖黄灯光倾泻而出。
客厅电视播放着晚间新闻。
苏晴安静坐在沙发叠衣,眉眼温柔。
四岁的念念蜷在她腿上,抱着画册,睡得香甜,嘴角带着浅浅口水印。
一眼落地,心如潮水翻涌。
都在。
都好好的。
苏晴抬头看他,微微皱眉:“脸这么红,喝多了?”
林辰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静静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
指尖轻轻擦去她嘴角的水渍,微微颤抖。
十年。
整整十年。
他终于再一次摸到她温热的小脸。
“林辰?”苏晴察觉到不对劲。
林辰起身坐下,沉默良久,抬眸看向她。
眼底深处,暗红纹路隐隐转动。
“苏晴。”
他声音很轻,却无比郑重。
“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听完整。信不信,都没关系。”
“三十天后,红日悬空。灵界全面入侵。大地崩裂,裂隙遍地。人类死七成。”
“末世降临。”
“前世。灵潮当夜,念念被厉鬼掳走。”
“我和你找了七年,一无所获。”
“第七年末,你为了护我,在灵界通道和鬼王同归于尽。”
“你死后,我独自挣扎三年。最后死在冥主大殿。”
客厅瞬间寂静。
苏晴安静看着他,三秒。
“什么时候梦到的?”
“不是梦。”林辰看着她,“我在洗手间,重生了。回到浩劫前三十天。”
苏晴垂眸,轻轻拨开女儿额前的碎发,声音平静无波。
“念念怎么被抢走的?”
“你抱着她逃亡,厉鬼突袭。从我眼前,把她抓走。我追至裂隙,眼睁睁看着通道闭合。”
“我怎么死的?”
“你重伤断臂,战力透支。鬼王堵死生路,你燃尽一切,换我一命。”
听完所有惨烈过往。
苏晴没有恐惧,没有质疑。
她只是盯住他眼底那抹异常的暗红。
“你的眼睛变了。”
“噬魂瞳。”林辰道,“重生的时候信息出现在我脑海里杀灵体,夺异能。”
苏晴静静听完。
下一瞬,她抬起掌心。
一缕极薄纯白霜花,自指尖悄然凝结,在掌心凝成一片剔透寒冰。
三秒后,碎作寒雾。
“我昨晚就会了。”
她语气平淡。
“碰凉水,就结冰。”
林辰心头巨震。
前世,苏晴的极品冰霜异能,红日第七天才觉醒。这一世,提前三十天。
是重生带来的变数。
是老天,给他们一家的生路。
“这是你的本命异能。”林辰嗓音微哑,“前世,你靠它护了我无数次。”
苏晴点点头,仿佛早已接受一切荒诞。
她轻声问:“眼睛疼吗?”
“疼。”
她起身倒来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
“想好以后怎么做了吗?”
温热的水入喉,压下胸腔积郁。
林辰抬眼,目光坚定如铁。
“搬家。”
“明天一早,城郊独栋、带地下室。前世最稳的初期据点。”
苏晴毫不犹豫:“好。我今晚收拾。顺带接我妈。”
她永远清醒、果断、通透。
不问真假,不慌未来。
只做最该做的事。
林辰转头看向沙发上熟睡的女儿。
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温热、柔软、鲜活。
前世,她也是四岁被夺走。
这一世。
绝无可能。
他轻轻掰开女儿的小手,握在掌心许久,才将她抱起,放进卧室床上。
念念翻身,攥紧被角,继续安睡。
苏晴走进卧室收拾行李,轻声道:
“你刚刚抱她的样子,像怕她碎了。”
林辰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太怕失去她和你了,在未来我十年没有看见她了,最后三年也没有你的孤独我不想再体会了。”
苏晴停下动作,走到他身侧。
她再次抬起掌心。
霜花凝结,澄澈、稳固、不再碎裂。
她看着林辰,一字一句,温柔却千钧重。
“前世你一个人熬了三年。”
“这一世。”
“我们一起。”
林辰望着她掌心寒霜。
望着眼前安然的妻女。
十年血海翻篇,十年宿命改写。
他重重点头。
“好。”
红日将至,浩劫将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