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林辰站在院子里,呼吸急促。赵铁站在他旁边,手里掐着一块秒表,面无表情。
“第五圈。”赵铁说,“还有五圈。”
林辰没说话。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胃里翻涌着酸水。昨晚吃的米饭和青菜在肚子里打滚。他的腿在发抖,肺在烧,但最要命的是眼睛——跑动的时候,噬魂瞳在高速运转,瞳孔里的暗红纹路转得比平时快,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他直起身来,继续跑。水泥路面在脚下延伸,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滑。赵铁骑着陈小山那辆旧电动车跟在旁边,速度不快不慢。
第十圈跑完的时候,林辰趴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吐了。吐出来的是酸水,混着苦味。他蹲在地上,额头抵着电线杆,等那阵眩晕过去赵铁停好电动车,走过来,递了一瓶水。“你的心肺功能很差。”赵铁说,“按你的年龄,不该这么差。”林辰接过水,漱了漱口,“我前世一直在跑一直在躲身体素质很强,现在的身体在有些副作用。”
赵铁蹲下来,跟林辰平视:“你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是的,只要剧烈运动就很疼。”
“那你别跑了。换别的练。”
“不行。”林辰站起来,“体能是基础。没有体能,异能再强也撑不住。”
赵铁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两人回到小楼。天蒙蒙亮了。院子里,陈小山已经在打沙袋。年轻人光着膀子,肌肉线条紧实,拳头打在沙袋上砰砰响。林念搬了一个小凳子坐在台阶上看,手里捧着一杯豆浆,眼睛瞪得圆圆的。
“念念,”苏晴从厨房探出头,“别坐外面,早上凉。”
“我在看哥哥打拳。”
“进来。”
林念端着豆浆溜进厨房。经过林辰身边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爸爸,你脸好白。”
“跑累了。”
“为什么要跑?”
“因为爸爸要变强。”
“变强干什么?”
“保护你。”
林念想了想,举起手里的豆浆:“那你喝一口。”
林辰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小口。温热的豆浆滑进胃里,舒服了一些。他摸了摸她的头,走进屋里。
早饭吃得很安静。赵秀芬熬了一锅小米粥,烙了几张饼。王秀兰在旁边帮忙,两个老太太在厨房里找到了共同语言——都是当妈的,都在担心自己的孩子。赵秀芬说“我儿子从小就倔”,王秀兰说“我女婿也是”。两个人在灶台前低声聊着,像是认识了很久。
林辰坐在餐桌前,喝了一口粥。赵铁坐在对面,沉默地吃饼。陈小山扒拉着粥碗,时不时抬头看林辰一眼,又低下头。
“小山。”林辰说。
“啊?”
“吃完饭跟我出去一趟。”
陈小山看了赵铁一眼。赵铁点了一下头。陈小山说:“去哪儿。”
“城北。找一个医生。”
赵铁放下筷子:“我跟你去。”
“你留在家。苏晴一个人看不住这么多事。你守着这里。”
赵铁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行。但有情况给我打电话。”
林辰点头。他看向苏晴。苏晴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咸菜。她看了一眼林辰,什么都没问。她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前世,林辰找念念的七年里,认识了很多在废墟中挣扎求生的人。有些人帮过他,有些人被他帮过。他现在要去把这些人找出来。
吃完早饭,林辰带着陈小山出门了。
陈小山开车。林辰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城北的路他不熟——前世他找念念主要在城西和城南活动。城北这片地方,他只记得一个地址。
“辰哥。”陈小山握着方向盘,“师父说你重生了。”
“嗯。”
“真的假的?”
“你觉得呢。”
陈小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师父信你。我就信。但我有个问题。”
“说。”
“你前世认识我吗。”
林辰转头看他。二十岁的年轻人,侧脸还带着少年气,下巴上那几根胡茬像是刚冒出来的。“认识。”林辰说,“你后来成了一个很厉害的猎人。你师父教你的东西,你全用上了。”
“我师父呢。”
林辰沉默了两秒。“他死了。为救你们。”
陈小山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些。过了很久,他说:“那这一世,他还会死吗。”
“不一定。”
“什么叫不一定。”
“我知道他会怎么死。我会拦着。”
陈小山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行。那我信你。”
车拐进城北老城区。路面变窄了,两边是五六十年代的老楼,外墙斑驳,窗户上挂着晾晒的衣服。林辰看着门牌号,让陈小山在一条巷子口停下。
“你在车上等着。”
“我跟你去。”
“不用。这个医生脾气怪。人多了他不出来。”
陈小山犹豫了一下,点头。林辰推开车门,走进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砖墙,墙头长着青苔。走到尽头,是一扇铁门,门框上钉着一块手写的牌子:“陈氏诊所”。字写得歪歪扭扭,用黑色马克笔写的。
林辰敲门。
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男人的脸出现在门缝里。三十多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眼窝凹陷,像是经常熬夜。穿着白大褂,里面是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看病的?”男人说。
“你好陈景。”
男人皱眉:“你是谁有什么事情吗?”
“林辰。”
“不认识。”
“你以后会认识。”
陈景抬手就要关门。
林辰伸手稳稳抵住门板,声音不高,却字字穿透人心:
“五年前,你在市急诊夜班。凌晨三点,送来一个醉酒斗殴重伤少年,脾脏破裂,大出血。所有人都说放弃抢救,你顶着领导压力,私自上台手术。”
门缝里的陈景,身体骤然一僵。
这件事,极少人知道。
没有记录,没有报备。
他救了人,却被科室约谈批评,扣了当月全部奖金,受了处分。这件秘密,他藏了五年,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林辰继续开口,句句戳进他心底最深的疤:
“四年前,你母亲重病住院。你通宵值班攒手术费,白天守病床,晚上熬通宵。最后钱还是不够,你偷偷跑去血站卖血,凑够了最后一笔治疗费。”
“你妈到死,都不知道她儿子为了救她,抽干了自己半身子血。”
陈景浑身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死死盯着林辰。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最深的隐痛、唯一的软肋。
烂在心底,埋在岁月里,连他最亲的亲戚都一无所知。
林辰依旧平静,继续说出第三桩绝密:
“三年前,你接诊过一个被家暴重伤的女人。你免费救治,偷偷给她塞了路费,帮她连夜逃离这座城市。你得罪了当地混混,被人堵在巷口殴打,肋骨裂了两根。”
“你没有报警,自己熬药自己给自己看病。你从不惹事,见不得活人受苦。”
“你这辈子学医,不是为名利。是因为你小时候,你最亲的妹妹重病,没钱医治,死在你怀里。你学医,是想救尽天下没人救的苦命人。”
轰——
陈景整个人彻底怔住。
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妹妹夭折、卖血救母、私救少年、助人逃离家暴……
桩桩件件,全是他深埋心底、从不示人的隐秘与执念。
世上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他摘下眼镜,指尖微微颤抖,用力擦拭镜片,抬眼死死盯着林辰,声音沙哑发颤:
“你……到底是谁?调查我?”
“我没有调查你。”
林辰看着他,终于摊牌所有真相:
“我是重生回来的人。从末世十年之后归来。我知晓你的一生,不是调查,是未来的你亲口跟我说的,不然你的很多事外人都不可能知道”
陈景呼吸一滞,眼底翻涌着巨大的震动,却依旧强行冷静:
“好。那你说说,我的未来。”
林辰缓缓开口,道出他无人能改的宿命结局:
“你叫陈景。城北人。医学专业毕业。末世前在一家私立医院当急诊医生,因为家庭的事你离职后自己开了一家小诊所,末世后,你靠自己一个人建了一个小型医疗站,救了几百个人。你活到了末世第六年。然后你被一个据点的首领抓走,因为他需要你的治疗能力。你不肯,他打断了两条腿。你爬着给一个孩子包扎伤口的时候,被灵潮吞了。”
陈景沉默。然后他打开门,靠在门框上。他比林辰矮半个头,瘦得厉害,锁骨在睡衣领口下方支棱着。他看着林辰,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疲惫的、见惯了各种病人的麻木。
“重生。”他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问一个问题。”
“说。”“末世第六年,我腿断了。那个据点首领叫什么。”林辰看着他:“周明。”
陈景的瞳孔缩了一下。
“城东的据点。后来被鬼王灭了。周明死在灵潮里。”林辰说,“他打断你腿的时候,用的是棒球棍。第三下打断了你的左小腿,第四下打断了你的右膝盖。你趴在地上,尿了裤子。但你没有求饶。”
陈景没有说话。他站在门框里,肩膀微微塌下去。过了很久,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然后他重新戴上,看着林辰。
“进来坐。”
林辰走进去。诊所很小,一间客厅改成诊室,一间卧室。药柜里摆着几排药瓶,有些是处方药,有些是草药。桌子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陈景把椅子上的书搬开,让林辰坐。
“你怎么找到我的。”陈景倒了一杯水,放在林辰面前。“前世你跟我说过,你诊所的位置。城北老巷子,铁门,手写的牌子。”陈景坐在对面,看着林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像在思考。他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搬到城西。我租了一栋楼。带地下室。我需要医生。”
“我需要一个理由。”
“来这里可以让你活下去。”
陈景笑了一下。很淡,嘴角翘了一下就消失了。“你觉得我在这个诊所活不下去?”
“你活到末世第六年。但第六年之后呢。”陈景的笑容消失了。
林辰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上面写着地址。
“你自己决定,到时太阳会变成红色。那时候你再决定,就来不及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景叫住他。
“林辰。”
他回头。
“末世第六年,我腿断了之后,是谁把我拖出诊所的。”
林辰看着他。
“你救了一个小女孩。那个女孩的爸爸是猎人队的。他带人把你从废墟里刨出来的。”陈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个女孩叫什么。”
“你叫她小玉。她觉醒的是感知系异能,能感知灵界生物方位,我也准备找到她跟我们一起。”
陈景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地址。过了很久,他说:“我收拾一下,明天过去”
林辰点头。他走出诊所,站在巷子里。阳光从老楼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他闭了一下眼睛。噬魂瞳的疼痛还在,太阳穴突突地跳。
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前世陈景救过小玉,小玉的爸爸救过陈景。陈景又救过很多人。这些“债”,在末世里像一张网,谁也说不清谁欠谁。但林辰记得陈景最后的样子——他趴在废墟里,腿断了,还在给一个孩子包扎。那个孩子活了下来。
这一世,陈景的腿不会断。
他掏出手机,给苏晴发消息:“医生找到了。他在收拾东西,明天搬。”苏晴回了一个字:“好。”
林辰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巷子口走。陈小山在车里等着,看见他出来,摇下车窗。
搞定了?”
“搞定了。”
陈小山发动车子林辰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刚才在诊所里,陈景问他“你查过我”的时候,门外有一辆车经过。黑色的,开得很慢。车窗摇下了一条缝,又摇上去了。
他没有回头看那辆车。但他记住了车牌尾号是三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