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舱的灯光忽明忽暗,像一盏快断气的旧灯。塔尔蹲在手术台前,指尖悬在神经接口的锁扣上方,汗珠顺着太阳穴滑到耳根,没擦。系统提示音第三次响起,平静得像在念菜单:“权限不足。操作终止。”
他没动。右手还插在口袋里,指节压着一枚冷硬的金属片——妹妹的旧义体芯片,边缘磨得发亮,像被无数次摩挲过。
他转身,走向寇恩的私人终端。那台机器在舱壁角落,屏幕黑着,外壳有三道划痕,是上次维修时他不小心蹭的。他没用密码。他知道寇恩从不设密码——不是疏忽,是信任。或者,是懒得管。
他撬开后盖,手指在裸露的电路板上飞快滑动,接上自己改装的读取器。数据流无声涌入,像水渗进干裂的土。三秒后,他找到了——黎瑟的生物特征档案,加密层级:最高。他咬了咬牙,调出逆向解码模块,输入了妹妹神经纹路的原始坐标。
屏幕一颤,跳出一行字:
【匹配度:98.7%】
塔尔的呼吸卡住了。
他没关终端,没撤设备,只是盯着那行数字,像盯着一具尸体的验尸报告。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滴”。
不是警报。
是小七的通讯提示。
他没回头。他知道那东西在看。它从不说话,但每次黎瑟在附近,它的光学镜头就会对准他,像一只蹲在墙角的猫,等他犯错。
三秒后,他的终端弹出一条匿名信息,没有发件人,没有加密标识,像从空气里长出来的:
“你妹妹的神经纹路,和我当年设计的‘雏光’模板一致。”
塔尔的手指僵在半空。他记得“雏光”——三年前,军方秘密项目,代号“情感保留实验”。他妹妹是第十七号实验体。项目被叫停时,她已经成了半具义体,只剩半条命,和一句反复念叨的:“哥哥,别走。”
他没回。他只是关了终端,拔了读取器,把数据线塞进靴筒。他转身,走向维修台,继续拧那颗该死的锁扣。
系统又响了:“权限不足。操作终止。”
他笑了,笑得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他低声说:“我不要真相,只要她能再叫我一声哥哥。”
话音刚落,左眼的军用义眼突然一热。他没叫,没捂,只是闭了闭眼。视野里,右下角多了一道极细的红纹,像血管,像藤蔓,缓慢地爬进他的视觉神经。
伊瑞斯在听。
他没动。他继续拧螺丝,动作没变,节奏没乱。只是袖口的灰,多了一层——他刚才蹭了墙,没注意。
维修舱的门无声滑开。
小七从天花板垂下,左臂的机械指节卡在通风管边缘,像一只真正的乌鸦,叼着半截断线。它没说话,只是把那截线轻轻放在黎瑟的工作台上——线头还带着微弱的蓝光。
黎瑟没抬头。她正用镊子夹起一颗纳米级晶体,放进小七的胸腔。晶体一入体,小七的外壳就泛起涟漪般的光纹,像水底的月光被搅动。
“你又改了婚约协议。”她终于开口,声音像磨砂纸擦过金属。
小七没应。它只是把光学镜头转向塔尔,停了五秒,然后缓缓移开。
塔尔没看它。他站起身,把工具收进腰包,动作很慢,像怕惊醒什么。他走到门边,手搭在开关上,停了两秒。
“你救过她。”他说,不是问句。
黎瑟没答。她把最后一颗晶体推入小七的主核,然后轻轻合上胸甲。金属扣合的“咔”声,在寂静里像一声叹息。
塔尔推门出去。
走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照着他脚底的泥点——那是他从殖民地带来的,三年没洗掉。
他没回宿舍。
他去了医疗舱。
妹妹的义体还躺在恒温舱里,胸口的呼吸模拟器微微起伏,像活着。他坐在床边,握住她冰冷的手。那手是金属的,关节处有三处修补痕迹,都是他亲手焊的。
他低声说:“你记得吗?你五岁那年,我给你买了一颗糖。你非说它像星星。”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吵醒她。
“你后来把它塞进我手心,说……”
他没说完。
因为,就在那一秒,义体的呼吸模拟器,停了半拍。
然后,它又动了。
比之前,慢了零点三秒。
像有人,轻轻替她,吸了一口气。
塔尔没动。他只是把头靠在床沿,闭上眼。
走廊尽头,一盏灯,灭了。
没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