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第三关的。
根骨测试她压着过的,墨玉碑上只亮了中品偏上的青光,执事长老看了一眼就挥手让她去下一轮。
神魂测试她也压着过的,在幻阵里撑了半炷香便主动破阵而出,不早不晚,不前不后,刚好够看又不够惊艳。
她站在第三关的队伍里,冰蓝长发垂落肩头,银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前方。
四周的少男少女们都在低声议论。
什么哪位峰主最厉害,什么今年收徒名额紧不紧张,什么前两关刷下去多少人。
沈清秋什么都没听进去。
她满脑子都在想那个银发废物峰主。
那双蓝紫色的桃花眼。
那个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她以为是错觉的眼神。
万象境中期怎么可能有那种压迫感?
她攥了攥袖口,压住心底冒出来的一丝不安。
不可能。
大概是她伤势太重,神魂不稳,看花了眼。
“下一批——上前!”
执事长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清秋抬步往前迈。
测灵台排了五列,她站在中间那列,前面还有三个人。
她微微偏头,余光扫过高台。
七位峰主各自坐在椅子上,神态各异。
主位上是那位美得让人不敢直视的苏清寒,圣王境初期的气息压得台下所有人都自觉屏息。
右手边是云景澜,温润如玉,剑眉星目,端着茶盏的模样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君。
灵汐月托着腮,温柔笑着,眉眼弯弯地看着台下。
楚惊尘抱着胳膊闭着眼,周身那股野性杀气隔着几十丈都能感觉到。
温砚辞翻着书,浅灰仙衣衬得他清雅出尘,像一尊不会融化的冷玉。
陆星遥在嗑瓜子,嘴角还挂着刚才笑话楚尘时没擦干净的笑纹。
然后是最角落那把椅子。
楚尘正歪着头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银白长发散落在肩头,桃花眼半眯着,嘴巴微微张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
又睡了。
沈清秋:“……”
她把视线收回来,心里那点疑虑又压下去了几分。
废物就是废物。
睡了一整场大典,收徒倒是挺会省事的。
前面两个人测完了。
一个下品地灵根,一个中品地灵根。
轮到沈清秋。
她走到测灵台前,抬手按上去。
体内那口残破的玄力被她强行压到了最低,凝元境中期的修为只能调动一小部分,她刻意让灵根显现得模糊一些。
只要别太扎眼就好。
她想着。
测灵台亮了。
先是暖融融的橙黄色光芒,像是冬日里晒透了的橘皮——中品地灵根的色泽。
台下执事长老点了点头,正准备提笔记录。
然后橙黄色的光芒晃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上来。
光芒猛地暴涨,从橙黄变成浓金,像烧化的铜汁在台面上流淌——上品地灵根。
执事长老的笔顿住了。
紧接着浓金色又晃了一下。
那道金色光芒裂开一道缝,从缝隙里泄出幽蓝色的冷光,冰寒彻骨,像万年不化的玄冰裂开了一道口子。
台下安静了一瞬。
灵汐月托腮的手放下了。
陆星遥嘴里的瓜子壳掉了。
温砚辞翻书的手停在半空。
楚惊尘睁开了眼。
云景澜的茶盏举了一半,没送到嘴边。
苏清寒微微坐直了身子。
测灵台上的蓝光越来越盛,从裂缝中涌出来,铺满了整个石台,将原先的金色完全吞没。
蓝光里浮着一层淡淡的冰晶纹路,如霜花蔓延,如寒潮席卷,每一丝光芒都在半空中凝出细碎的冰凌,然后碎裂、消散、再凝聚。
满场寂静。
执事长老握着笔的手在抖,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
“……帝……帝品……”
“帝品冰灵根——!”
“轰”的一声。
测灵台整个炸开了。
碎石化成齑粉四散飞溅,蓝色的冰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一朵巨大的冰花,碎屑簌簌落下时在半空中凝成晶莹的冰晶,铺了满地白光。
整个白玉广场上鸦雀无声。
几千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那个站在测灵台废墟正中央的冰蓝长发少女。
沈清秋站在碎石堆里,右手还悬在半空,银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几分。
她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完了。
压不住了。
冰阙鸿蒙体残留的法则余韵,在前世记忆苏醒后就不受控制,刚才按上测灵台那一瞬间,体内的玄力应激反应般翻涌起来,把她辛苦压制的底子掀了个底朝天。
帝品灵根。
整个苍玄界近万年来只出过三个帝品灵根,每一个后来都站在了苍玄界的巅峰。
而今天。
清霄玉阙宗的收徒大典上。
第四个出现了。
高台之上,苏清寒第一个站了起来。
雪色仙袍下摆垂落石阶,她凤眸微眯,视线落在沈清秋身上,眼底的淡漠被一丝震惊融化。
云景澜放下茶盏,低低笑了一声。
“帝品。”
灵汐月捂住了嘴。
楚惊尘沉默了两秒,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陆星遥手里的瓜子洒了一地,他根本没顾上捡,瞪着台下那个冰蓝长发的少女,嘴张得能塞进去整个拳头。
温砚辞合上书,抬眼看了过去。
所有人都在看沈清秋。
沈清秋站在废墟里,冰蓝长发被刚才的灵根光芒托起来,发尾轻轻飘动着,瓷白的肌肤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冰晶,银灰色的眼眸抬起,视线穿过广场,落在高台之上。
她心里在骂人。
骂了一万句。
她费了那么大劲压着,就差没把自己装成一个平平无奇的中等天才,结果冰阙鸿蒙体在最后一刻给她掀了桌子。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帝品冰灵根了。
这下想低调都低调不了了。
沈清秋垂下眼,面容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有攥在袖中的指尖微微泛白。
人群中议论声像炸开的锅。
“帝品灵根?!”
“我操,上回听说帝品灵根还是八千年前那位太虚天尊——”
“咱们清霄玉阙宗捡到宝了?!”
“这姑娘以后至少是个天尊吧?”
“搞不好能摸到准帝门槛!”
“哪个峰主能抢到?”
“宗主吧,圣王境才配得上帝品灵根的师尊——”
“那可说不准,二师兄温润耐心,教徒弟最有一套——”
沈清秋站在废墟里,耳朵里灌满了这些叽叽喳喳的议论,银灰色的美眸却慢慢地、坚定地抬了起来。
她看向高台。
越过苏清寒。
越过云景澜。
越过灵汐月。
越过楚惊尘。
越过温砚辞。
越过陆星遥。
最后落在角落里那把椅子上。
楚尘被那阵“轰”的爆炸声震醒了。
他刚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银白长发乱糟糟地散着,桃花眼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睡意。
他低头看了看台下炸成渣的测灵台,又看了看站在废墟里那个冰蓝长发的姑娘。
“……啧。”
楚尘揉了揉眼睛,声音含糊不清。
“帝品灵根?”
“谁家倒霉孩子啊这是,以后不得被宗门那帮老东西烦死?”
这句话被台下离得近的人听见了。
几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复杂得像吃了苍蝇。
沈清秋也听见了。
银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妙情绪。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这个废物峰主说她是“倒霉孩子”,语气里没有惊喜没有激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我要抢这个徒弟”的意图。
就只是。
单纯地在说风凉话。
跟台上其他六位峰主判若两人。
沈清秋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比刚才那个“废物峰主好糊弄”的念头更清晰了几分。
就他了。
管他是不是废物。
管他刚才那一眼是不是有问题。
跟着他,至少不用应付那些天天盯着帝品灵根琢磨怎么榨干她的所谓“高人”。
她抬步朝高台走去。
冰蓝长发在身后轻轻摆动,瓷白的脸庞在日光下冷得近乎透明,银灰色的眼瞳平静得像封冻的湖面。
她走到高台下方,仰头看着上面那七位峰主。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清泠泠的,不高不低,却让满场嘈杂瞬间安静下来。
“我想拜师。”
苏清寒微微低头看她,凤眸里带着审视。
“你想拜哪位峰主?”
全场屏住呼吸。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选苏清寒。
要么云景澜。
再退一万步,灵汐月或者楚惊尘也行。
沈清秋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指尖笔直地指向高台最角落那把椅子。
“他。”
满场寂静。
几千号人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楚尘还瘫在椅子上,银白长发散着,桃花眼半睁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又抬头看了看台下那个指着自己的冰蓝长发少女。
沉默了两秒。
“不是。”
楚尘缓缓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到让人想打他的困惑。
“你帝品灵根,拜我?”
“我万象境中期,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太过顺遂了,非得给我找点事干?”
沈清秋面不改色,银灰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他。
“我觉得你合适。”
“你从哪看出来我合适的?”
“你睡了一整场收徒大典。”
“所以呢?”
“所以我跟着你,应该挺清闲的。”
楚尘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
他转头看向苏清寒,求生欲写满了脸。
“大师姐,你管管她——帝品灵根给我不是暴殄天物吗?”
“你看六师兄那张嘴多能忽悠人——不对你看二师兄修为多高——再不行三师姐温柔会疼人——”
“你闭嘴。”
苏清寒淡淡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转头看向沈清秋,凤眸里的审视意味淡了几分。
“你确定?”
“我确定。”
苏清寒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勾了一下嘴角。
那是楚尘这辈子见过的最让他后背发凉的弧度。
“行。”
苏清寒看向楚尘,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七,你徒弟,自己带回去。”
“七峰空了五百年,今天终于有人了。”
楚尘瘫在椅子上,银白长发垂落椅背,那双蓝紫色的桃花眼望着天上越飘越远的云,表情像被人当面抽走了三魂七魄。
“……我操。”
台下的陆星遥已经笑得趴桌子了。
“老七,恭喜你当师父了啊!”
“你他妈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