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寒拎着楚尘从七峰飞回主峰的时候。
整个白玉广场几千号人齐刷刷抬起了头。
楚尘被揪着耳朵吊在半空,白色寝衣被高空的罡风吹得鼓成一个球,银白长发糊了满脸,光着的脚丫子在风里晃荡,活像一只被老鹰逮住的小鸡崽子。
六位峰主坐在高台上。
鸦雀无声。
陆星遥最先没绷住,“噗”的一声喷了出来,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这造型绝了!”
他捂着肚子往后仰,声音高亢得像杀猪。
“大师姐你咋不把他衣服扒了再拎过来?”
“反正都这样了干脆彻底点!”
楚惊尘抱着胳膊,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温砚辞翻书的手停住了,他抬眼看了看半空那头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银发,又低下头继续翻书,只是翻页的速度明显快了半拍。
云景澜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眉眼间全是“我早就猜到了”的惬意。
三师姐灵汐月已经笑得趴在了桌上,浅碧色长裙的袖口压在脸下,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清寒落地的瞬间松开了手。
楚尘“哎哟”一声摔在石阶上,光脚踩地,冰凉的触感让他整个人激灵了一下。
几千双眼睛盯着他。
楚尘坐在地上,银发凌乱,寝衣歪斜,脚趾头卷了卷,他抬头环顾了一圈台下乌泱泱的人群,沉默了三秒。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陆星遥,语气真诚得让人想打他。
“六师兄你房间够大是吧?”
“那你收留我一晚上?”
陆星遥笑得眼泪挂在眼角,捂着肚子直起腰来,声音还带着颤。
“行啊老七,我那床宽敞得很,你睡地上我睡床,半夜别抢我被子就行。”
楚尘抬脚就踹了过去。
“滚滚滚,谁他妈跟你睡一间。”
他从石阶上爬起来,拍了拍寝衣上沾的灰,然后右手抬起来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的一声。
白光一闪。
那身皱巴巴的白色寝衣瞬间变成了一袭月白色长袍,质地细腻如水,银线暗纹在日光下泛着淡淡流光。
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系的素色腰带,衣摆垂落足踝,衬得那一米八九的挺拔身形愈发清隽如画。
银白长发也在同一瞬间被一根同色发带松松拢住,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风一吹轻轻扬起来。
满场都安静了一下。
陆星遥张着嘴愣了两秒,然后两只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操——!”
“你这东西哪来的?”
“给我用一下!”
“这也太方便了吧!”
他凑过来,眼睛亮得像看见肉骨头的狗。
楚尘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桃花眼微垂,漫不经心地开口。
“十万极品灵石。”
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看你是我师兄的份上,给你打个折,只要五万。”
陆星遥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瞪着眼睛看了楚尘三秒,然后扯着嗓子吼了出来。
“我去你妈的!”
“奸商!”
“你这不就是个微末小术吗?”
“张口就五万极品灵石?”
“你怎么不去抢?”
楚尘掏了掏耳朵,满脸无辜。
“抢哪有这个来钱快?”
陆星遥还要再骂,被云景澜抬手拦了一下。
二师兄放下茶盏,温润如玉的面容上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嗓音不紧不慢的。
“行了老六,先让老七坐下。”
“大典要开始了。”
楚尘“嘿嘿”笑着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椅子旁边就是陆星遥。
陆星遥还在那儿嘀嘀咕咕骂他“奸商”“出生”“连师兄的钱都坑”,楚尘充耳不闻,翘着二郎腿往后一靠,舒舒服服地瘫在了椅背上。
白玉广场上的收徒大典正式开始。
第一关:根骨测试。
测的是肉身根基与经脉韧度,由几位执事长老分别带队,排队的少男少女们挨个上前,把手掌按在一块墨玉碑上,碑上泛出不同颜色的光芒来评判根骨品级。
第二关:神魂测试。
测的是神魂强度与悟性根基,长老在场中布下一座幻阵,闯阵者在阵中撑得越久、破阵越快,便代表神魂越强大。
第三关:灵根测试。
便是楚尘当年测灵根那一关——把手按在测灵台上,灵根品类与品阶会直接显现。
这三天他照旧每天钓鱼睡觉,什么准备都没做。
台上六位峰主各自散漫地坐着。
陆星遥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瓜子嗑得咔嚓响,楚惊尘依旧抱着胳膊闭目养神,温砚辞在看第二本书了。
灵汐月托着腮望着场中排队的人群,眉眼弯弯的,温柔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苏清寒端坐主位,面无表情。
台下人群里。
沈清秋排在队伍中段。
一米八零的个头在一群少男少女中格外扎眼,冰蓝色的长发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松松披散在肩头。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静默地注视着前方,眼皮薄而干净,瞳光沉静疏离,像覆着一层薄薄的冰。
她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裙,裙摆处还沾着干涸的泥点和暗褐色的污渍,袖口磨得微微起毛。
肌肤是冷调的瓷白色,五官精致绝伦,鼻梁高挺,唇色偏浅,整张脸线条利落锋利,却没有半分烟火气的暖意,美得清泠孤绝。
周围的人或多或少都往她身上瞟了几眼。
那么高挑的个头,那么出众的容貌,哪怕穿着最简陋的布裙也压不住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
沈清秋垂着眼。
银灰色的瞳仁里映着地面的石砖纹路,没有焦距。
几天前她还叫沈清秋,沈家家主的独女,化罡境初期的天才少女。
一切都因为那个秘境之行。
她跟沈家的护卫队进了清玄秘境,出来的时候撞上了黄玄圣地的圣子,那人修为化罡境巅峰,比当时的她高了整整三个小境界。
圣子一眼看中了她的体质。
冰阙鸿蒙体。
极品的炉鼎体质,对修炼冰系功法的人来说是天赐的补药。
“跟我回圣地,做我的炉鼎,我保你沈家百年无忧。”
圣子当时是笑着说的,那张脸斯文端正,语气却像是赏了她天大的恩典。
沈清秋没有答应。
她拔剑。
那一剑拼尽了化罡境初期的全部玄力,直接刺穿了圣子的右肩,鲜血溅了她满脸。
圣子痛得嘶声惨叫,眼底的阴毒几乎要溢出来。
然后沈家就没了。
一夜之间,满门上下七十三口人,从老到小,一个不留。
沈清秋是被人从后山密道推出去的,推她的是沈家的老管家,临走前塞给她一枚储物戒,里面装着沈家仅剩的一点灵石和丹药,然后老管家回去关了密道门。
她听见门后面传来刀剑入肉的声音。
她跑了三天三夜,灵力几乎耗尽,身上的伤越来越重,从化罡境一路跌到了凝元境中期。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前世的记忆苏醒了一部分。
寒冰女帝。
准帝境巅峰。
万年之前,她曾站在苍玄界的最高处,距离大帝境只有一步之遥。
突破那一日,她最信任的挚友林清雪,那个跟她同生共死几千年的女人,在她道心最脆弱的时候,用一枚淬了天道毒的反噬针,刺穿了她的丹田。
四个跟她有宿仇的准帝一拥而上。
她重伤在身,突破失败,天道反噬已经将她半条命抽走,那四人联手围攻,断了她最后一丝生机。
陨落之前她看到了林清雪的脸。
林清雪站在那四人身后,嘴角挂着笑,眼睛里全是冰冷的算计。
“姐姐,这大帝之位,还是让给我吧。”
寒冰女帝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已经是一万年后,她成了沈家那个刚满十六岁的小女儿。
前世记忆苏醒后,沈清秋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恢复修为,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黄玄圣地的人在满天下找她。
她如今凝元境中期的修为,随便一个黄玄圣地的内门弟子都能轻易拿下她。
她需要一处藏身之所。
清霄玉阙宗,苍玄界东北域的二流宗门,全宗上下最强不过圣王境初期,连一个天尊都没有。
苍玄界境界分为1.淬灵境:洗髓强肉身,百病不侵,寿200年
2.聚气境:凝灵气旋,十米凌空,寿350年
3.凝元境:真元外放三尺,护体,寿500年
4.化罡境:罡气护身,百里飞行,寿800年
5.通玄境:神魂觉醒,感知法则,寿1200年
6.御空境:浅层空间之力,日行千里,寿1800年
7.万象境:操控元素,撕裂方寸虚空,寿3000年
8.归一境:四力合一,虚空瞬移,寿5000年
9.圣王境:虚空乱流,圣王领域,寿10000年
10.天尊境:万里裂空,推演天道,寿30000年
11.准帝境:全域裂空,半帝道果,寿80000年
12.大帝境:下界顶点,执掌天道权柄,寿与天地共存;无法自行成仙
13.仙人境:闯仙人之路三劫,超脱位面轮回,亘古不灭
在沈清秋看来,这种宗门教不了她什么。
但胜在清净,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等她养好了伤,修为恢复得差不多了,她就走。
随便拜一个峰主为师是最好的选择。
越弱越好,越不起眼越好,最好是那种常年不露面、不管事、不问弟子来历的。
她银灰色的眼眸从队伍前方的测灵台上掠过,扫过高台上那六位峰主。
一个比一个出众。
每一个都强得毫不遮掩。
她的视线继续往后移。
然后顿住了。
高台角落里,第七把椅子上。
有个人正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银白长发散在肩头,桃花眼半阖着,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弧度。
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平缓。
睡了。
他在收徒大典上睡着了。
沈清秋愣了愣。
银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来,视线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万象境中期。
整个台上最弱的一个,弱到跟台下排队的大多数人都拉不开差距,弱到让沈清秋这种凝元境中期的人都能一眼看穿他的底细。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某个念头冒了出来。
就他了。
这个废物峰主,应该不会管她干什么,更不会发现她身上的秘密。
正好。
楚尘忽然醒了。
他本来没打算醒的,但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那种视线冰凉凉的,带着审视和掂量,像是屠夫在看案板上的猪肉。
楚尘缓缓睁开眼。
桃花眼里的蓝紫色光芒氤氲了一层雾气,他顺着那道视线看过去。
台下人群里。
一个冰蓝长发的少女正抬眸望着他。
银灰色的眼瞳。
清泠孤绝的面容。
周身裹着一层极淡的、寻常人绝对看不到的法则余韵。
楚尘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只一瞬间的打量,就足够他把这人从头到尾看透了。
有意思。
转世之身,前世至少准帝起步,体内残留的大道根基虽然被天道压了大半,但那底子还在。
而且浑身是伤。
灵魂和肉身的损伤都不轻。
楚尘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啧。”
灵汐月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偏过头来,杏眸带着好奇望向他,声音柔柔地压低。
“老七你笑什么呢?”
“看到什么好玩的了?”
楚尘摇了摇头,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没什么,就是看到个人挺有意思的。”
灵汐月顺着他的目光往台下瞟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出来,便也不再追问,转头继续看场上的测试去了。
沈清秋排在队伍里,低着头。
她指尖微微攥紧了袖口。
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让她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那个废物峰主的眼神,很不对劲。
不像是万象境中期该有的样子。
那双蓝紫色的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来不及捕捉。
沈清秋压下心里的疑虑。
大概是错觉。
一个万象境的废物而已,怎么可能看出她的底细。
台上。
三师姐灵汐月拍了拍楚尘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撒娇般的软糯。
“老七老七,你刚才那个换衣服的小法术,是真的假的呀?”
“真的能一键换装吗?”
楚尘回过神来,懒洋洋地点了点头。
“真真的,一个小把戏而已,不值一提。”
“那我买!”
灵汐月眼睛一下子亮了,直接从袖中摸出一只储物袋塞进楚尘怀里,动作快得像怕他反悔。
“五万极品灵石对吧?”
“给你!”
楚尘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储物袋,又抬头看了看灵汐月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的脸,整个人愣住了。
三师姐。
这么多年了,他吃她的喝她的,每次出去游历回来都给他带一堆零零碎碎的灵果糕点,每次他惹了事被大师姐骂,都是灵汐月在旁边帮他说话打圆场。
她从来没嫌过他烦。
也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修为一直停在万象境。
楚尘捧着那只储物袋,喉咙动了动,难得地哑了一下。
“……师姐,我跟你闹着玩呢。”
他把储物袋塞回她手里,银白的发丝垂落额前,语气难得认真了几分。
“那个小法术就是我自己闲着没事瞎捣鼓出来的,哪能收你钱。”
他凑过去,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两句口诀。
灵汐月听了之后愣了两秒,然后“噗”地笑出来,杏眸弯得像月牙。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灵汐月高兴得没忍住,偏头在楚尘脸颊上“吧唧”亲了一下。
“谢谢老七!”
楚尘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那张冷玉白的脸肉眼可见地泛上了一层薄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颈侧。
他坐直了身子,银白长发遮住了小半张脸,桃花眼瞪得溜圆。
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跟仙界那帮老东西打架打到位面壁垒裂了都没皱过眉头。
这是他头一回被人亲脸。
楚尘脑子里炸了。
旁边的陆星遥看得清清楚楚,瓜子壳“咔嚓”一声咬碎了。
他把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扔,悲愤地拍着椅子扶手,声音大得半座广场都听见了。
“老七!”
“你他妈见色忘友!”
“凭什么我花五万你都嫌少不卖给我?”
“三师姐一分钱没花你就白送?!”
“你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
“我还是不是你亲师兄了?!”
楚尘扶着额,耳朵尖还是红的,他闭了闭眼,长叹了一口气。
“……行了行了别嚎了。”
他转头看向陆星遥,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我教你我教你,你闭嘴就行。”
陆星遥眼睛一亮,立刻凑过去。
楚尘贴在他耳边把口诀念了一遍。
陆星遥听完,愣了半秒,然后“啪”地打了个响指,身上那件青色长袍瞬间变成了大红色,整个人像个行走的炮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乐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我操!”
“真行!”
楚尘往后一靠,仰头望着天,银白长发散在椅背上,那双蓝紫色的桃花眼里满是对人生的疑惑。
“我到底造的什么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