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清霄玉阙宗十年一度的收徒大典,日子定在了今天。
主峰山门前那片巨大的白玉广场上,天还没亮就乌泱泱挤满了人。
来自苍玄界各方的大小家族、散修、小宗门,都领着自家最拔尖的苗子往这儿送,排队的少男少女从山门一直蜿蜒到半山腰,长龙似的望不到头。
六位峰主已经到了。
大师姐苏清寒一袭雪色仙袍站在主位台阶最高处,墨发垂落腰际,身姿挺拔高挑如寒山孤月。
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空位。
那张空位是留给七峰的。
椅子上连个屁股印都没有。
苏清寒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二师兄云景澜坐在右手边,青墨色道袍衬得他温润如玉,修长手指端着茶盏,啜了一口,目光似有若无地往那个空位扫了一圈,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老七又迟到了?”
他问得云淡风轻,语气里带着某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悠然。
三师姐灵汐月捂着嘴笑了两声,浅碧色长裙在晨风里轻轻晃动,一双杏眸弯成了月牙。
“六师弟你猜猜,大师姐这次会怎么收拾他?”
陆星遥站在旁边,手还下意识地揉着三天前被掐过的后颈,阳光明朗的一张脸上写满了幸灾乐祸。
“我猜直接拔剑。”
“上回开会他来晚了半炷香,大师姐说下次再迟到就拆他房子。”
他越说越来劲,眼睛都亮了。
“这回整整晚了快一个时辰,我觉得他那个破院子保不住了。”
四师兄楚惊尘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一米九零的挺拔身量在晨光里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眉眼锐利,薄唇微抿。
“拆房子是轻的。”
他嗓音低沉,语气平淡。
“大师姐那脾气,要是老七今天敢不来……”
剩下半句他没说完。
五师兄温砚辞坐在一旁的竹椅上,浅灰仙衣纤尘不染,手里翻着一卷书,头也没抬。
“来了也够呛。”
他清清淡淡地补了一句。
“他估计还没睡醒。”
苏清寒的脸已经彻底黑了。
那张清冷绝美的面容上常年覆着淡霜,此刻霜层明显加厚了几寸,一双狭长凤眸微微眯起,瞳色偏浅的眼底泛着冷冽的寒光。
整个白玉广场上几千号人,无端觉得气温往下降了降。
“我去七峰。”
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
却让周围几位峰主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三师姐灵汐月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赶紧朝陆星遥使了个眼色。
陆星遥还没来得及张嘴劝一句,苏清寒已经凌空踏出一步。
雪白仙袍翻飞如云浪翻涌,修长身姿腾空而起,瞬间化作一道白虹直掠天际,速度快到破开一层音障,刺耳的气爆声在广场上空炸响。
几位峰主仰头看着那道远去的白影,沉默了片刻。
“……六师弟。”
云景澜端着茶盏,慢悠悠开口。
“你去后山禁闭崖,帮老七先占个好位置。”
陆星遥嘴角抽了抽。
“二师兄你别吓我,大师姐不至于把人扔进去吧?”
云景澜抿了一口茶,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你觉得她拆完房子之后,接下来会干什么?”
陆星遥不说话了。
七峰。
院子不大。
三间木屋,一圈矮篱笆,院子里歪歪扭扭插着根竹竿,竹竿上还挂着一件半干的白色寝衣。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
楚尘躺在屋里那张硬木床上,银白长发散在枕头上,发尾垂到床沿外面,拖在地上。
他侧着身子,一只胳膊搭在脸侧,桃花眼闭得严严实实。
睫毛卷翘浓密,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嘴角微微翘着。
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嘴里还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梦话
“……再喝一杯……老子千杯不倒……”
七峰上空忽然暗了一瞬。
苏清寒悬停在百丈高空,雪色仙袍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墨发飞扬如黑瀑倒卷。
她低头看着下面那间安静到不行的院子。
眼底一片冷寂。
她缓缓抬手。
霜雪剑从她腰间鞘中寸寸滑出,通体寒玉般的剑身映着天光,嗡嗡震颤。
苏清寒掌心向下一按。
“万墟归一剑经。”
声音轻得像叹息。
却在一瞬间引爆了方圆百丈的天地灵气。
她身后炸开一道巨大的剑影虚轮,霜雪剑本体嗡鸣一声,分裂出数万道细如银针的剑气,密密麻麻铺满天际,每一道剑光都裹着凛冽的寒霜,刺破空气时发出凌厉的尖啸。
苏清寒挥袖向下压去。
数万道剑光如暴雨倾盆,齐齐朝着七峰那座小院轰落。
轰——轰——轰——轰——轰——!
第一波剑光砸在屋顶上,木梁炸碎,瓦片四散。
第二波直接把三间木屋的墙体削成了齑粉。
第三波连地面的青石板都被剑气犁开三尺深,碎石泥土冲天而起。
院子里那根挂寝衣的竹竿直接被一道剑光拦腰斩断,寝衣被气浪卷到半空,还没落地就被后续的剑气撕成碎片。
楚尘正在做梦。
梦里他还在仙界凌霄殿跟几个老东西拼酒,一坛万年醉仙酿刚端到嘴边,忽然感觉屁股底下的凳子裂了。
紧接着整张桌子塌了。
殿顶塌了。
整个凌霄殿塌了。
他从梦里猛地睁眼。
入目的画面让他脑子“嗡”了一下——头顶的房梁正朝他脸砸下来。
“我操!”
楚尘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腰都没来得及直,一个打滚翻出床沿。
房梁“咚”一声砸在床板上,把硬木床砸了个对穿。
他光着脚踩在满地的碎石木屑上,银白长发乱糟糟披散着,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白色寝衣,衣领歪到肩膀外头,露出小半边冷玉白的锁骨。
他连滚带爬冲到院子里。
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院子没了。
三间木屋没了。
篱笆没了。
竹竿没了。
寝衣也没了。
满地都是翻卷的焦土和碎石,剑气犁出的沟壑纵横交错,最深的地方足足陷下去半丈。
楚尘赤脚站在废墟中央,仰头看了看天。
百丈之上。
苏清寒一袭白袍悬空而立,霜雪剑已经归鞘,她正垂眸看着底下那个穿着寝衣、光着脚、满头银发乱成鸡窝的七师弟。
两人隔着漫天飞扬的尘土对视。
安静了一瞬。
楚尘缓缓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废墟。
又缓缓抬头,看了看天上的苏清寒。
他膝盖一软,“扑通”跪在了碎石堆里。
双臂张开,仰天咆哮。
“我的房子——!”
“哪个畜生干的——!”
“他娘的——!!”
“操你妈——!!!”
他喊得声嘶力竭,银发上还沾着碎木屑,桃花眼瞪得溜圆,表情悲愤得像被人刨了祖坟。
苏清寒从百丈高空缓缓落下。
白色仙袍下摆拂过地面,墨发垂在腰后,修长挺拔的身姿站在楚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楚尘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他抬头看见那张清冷绝美的脸,嗓子里的脏话一个急刹车,硬生生拐了个弯。
“……姐。”
苏清寒微微歪了歪头,凤眸淡淡地注视着他。
“你刚才骂谁畜生?”
楚尘嘴角抽了两抽,脸上的悲愤瞬间换成了谄媚的笑,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
“没有没有没有,我骂那只鸟呢。”
他抬手指了指天上,语调急转直下,跟换了个人似的。
“大师姐你怎么来了?”
“你看我这院子这……这还挺有风格的,废墟风,最近下界挺流行的,真的。”
苏清寒没说话。
她伸出手。
修长白皙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了楚尘的耳朵。
“嘶——!”
楚尘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被苏清寒拎着耳朵从地上提了起来。
“走走走,大师姐我走,我自己走——”
“晚了。”
苏清寒拎着他的耳朵就往天上飞。
楚尘光着脚在半空蹬了两下,寝衣被风吹得鼓起来,银白长发凌乱地糊了满脸。
“姐你慢点慢点慢点耳朵要掉了——!”
“我还没洗漱——!”
“我没穿鞋——!”
“我穿着寝衣啊大师姐——!!”
苏清寒头也没回。
“收徒大典已经开始了,六位峰主全到了,就差你一个。”
她声音冷得像刀子。
“我现在把你扔回去,你信不信你师兄师姐们能把你架在火上烤?”
楚尘闭嘴了。
他当然信。
他太信了。
霜雪剑出鞘的时候那数万道剑光是冲着房子去的,不是冲着他去的。
这点分寸苏清寒心里有数。
楚尘心里更有数。
可他现在展现出来的修为就是万象境中期,连刚才那波剑气的边角余料都扛不住,所以刚才在院子里那副狼狈样必须得演到位。
耳朵也是真的在疼。
苏清寒那手劲,不含糊。
“大师姐……”
楚尘被拎着耳朵飞在半空,寝衣翻飞,脚丫子晾在风里,他叹了口气。
“你下次拆房之前能不能先喊一嗓子?”
“好歹让我把衣服换了。”
“不能。”
“为什么?”
“喊了你跑了怎么办?”
苏清寒垂眸瞥了他一眼,凤眸里浮着极淡的嘲弄。
“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
楚尘哑口无言。
他扭头看了看远处越来越近的白玉广场,山门前黑压压的人群已经清晰可见了。
几千号人。
全在那儿等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白色寝衣。
光着的脚。
乱成鸟窝的银发。
偏到肩膀外头的衣领。
楚尘闭了闭眼。
“……操。”
“我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