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尘从石头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
银白长发在日光下甩出一道细碎的流光。
他弯腰捡起竹竿,随手往湖里一插,竹竿立在水面上晃了两晃,稳稳钉住。
“你先替我看着竿。”
他对竹竿说。
竹竿没有回应。
“算了,一条鱼都没有,你看个屁。”
楚尘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他磨磨蹭蹭往山下走。
走三步停一步,蹲下来抠了抠路边的石头缝,又抬头看了看树上的鸟,那鸟歪头看他,他冲鸟“嘬嘬”了两声。
鸟飞了。
“没良心。”
他嘟囔了一句,继续慢吞吞挪步子。
主峰离七峰本来就不远,御空飞过去也就眨个眼的功夫。
楚尘愣是走了半炷香。
走到主峰议事堂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
门是半掩着的。
里面传出来一阵笑声。
其中一道声音楚尘熟得不能再熟。
六师兄陆星遥。
那嗓门亮得像被谁踩了尾巴的狗,又怂又急。
“大师姐!”
“大师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认罚行不行?”
“你别掐了别掐了要死人了真的要死人了!”
楚尘嘴角一抽。
他贴着门缝往里瞄了一眼。
议事堂正中央,大师姐苏清寒一袭素白雪袍,身姿高挑挺拔如昆仑寒玉。
一米八三的个头站在那儿,光是一个背影就压得满屋子空气往下沉。
墨瀑般的长发垂落脊背,肩颈纤薄修长,腰肢细得一把能掐住,偏偏身段饱满得过分,雪色仙袍下曲线利落大气,不艳不俗,是天生的天神体态。
她单手掐着陆星遥的后颈。
那动作轻描淡写,像是拎一只不听话的猫。
陆星遥一米八二的个子在她手里缩成一团,阳光俊朗的一张脸涨得通红,五官明朗干净,少年体态利落舒展,此刻却狼狈得像个被逮住偷糖吃的半大小子。
“青鸾圣地。”
苏清寒开口了。
声音冷得像是从万年冰窖里捞出来的,清凌凌地砸在地上。
“圣女。”
她又说了一个词。
陆星遥浑身一哆嗦。
“大师姐你听我解释!”
苏清寒松开手,陆星遥“啪”一下摔在地上。
她转过身来。
楚尘隔着门缝看清了她那张脸。
淡霜覆雪的狭长凤眸,瞳色偏浅,眼底淡漠无波,五官精致锋利却不带任何多余情绪,鼻梁高挺,唇色偏淡。
肌肤雪白莹透,不见半点瑕疵。
那张脸美得不像人间该有的东西,圣洁又绝艳,自带凌驾众生的压迫感。
沈清辞是苍玄界公认的的天地第一绝色,稳坐绝色榜榜首三百年无人撼动。
楚尘默默往后缩了半步。
“我让你解释。”
苏清寒垂眸看着地上的陆星遥,语气平静得吓人。
陆星遥撑着地爬起来,俊朗的眉眼间全是慌乱,一绺黑发从束得松垮的发冠里掉下来,搭在额前。
“我真没调戏她!”
“我就说了句‘圣女姐姐今天气色真好’——”
“然后呢?”
“然后她扇了我一巴掌。”
议事堂里安静了一瞬。
旁边坐着喝茶的二师兄云景澜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一米八八的修长身形往椅背上一靠,青墨色道袍衬得他身姿端正大气,面如冠玉,剑眉星目温润澄澈,一双含笑的眼睛隔着茶雾看过来。
“你管这叫没调戏?”
他嗓音温润,像春水化冻。
“星遥,对着人家圣女说‘气色真好’,跟直接说‘我今天盯着你看了半天’有什么区别?”
陆星遥急得跳脚。
“二师兄你怎么还落井下石——”
“老六。”
开口的是四师兄楚惊尘。
议事堂角落里,那道几乎融进阴影里的高大身影动了动。
一米九零的身量靠在柱子上,宽肩窄腰,身形魁梧挺拔,剑眉入鬓,双眸锐利如寒星,五官轮廓锋利深邃到近乎霸道。
他双手抱臂,黑发随意束在脑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野性气场。
“青鸾圣地那帮老东西,出了名的护短。”
楚惊尘嗓音低沉,像石头碾过沙地。
“你惹了人家圣女,明天他们大长老就能杀上门来要说法。”
陆星遥脸都绿了。
“我当时就是嘴快——”
“你嘴快不是一天两天了。”
角落里传来一道清雅的嗓音。
五师兄温砚辞合上手里的书卷,抬起眼来。
一米八五的清瘦身形坐在窗边竹椅上,浅灰仙衣衬得他身姿如玉,眉眼狭长清雅,面容干净温润,自带不染尘俗的疏离仙气。
他淡淡看了陆星遥一眼。
“上个月你对凌霄宗那位女峰主说了句‘裙子挺好看’,人家追着你骂了半个月的登徒子。”
“我那是在夸她衣品好!”
“人家不这么认为。”
温砚辞慢条斯理地翻开书页,不再看他。
楚尘贴在门外,听得嘴角直抽。
三师姐灵汐月坐在苏清寒右手边,捂着嘴笑。
一米七二的身量窈窕匀称,一袭浅碧色长裙衬得她肌肤粉嫩细腻,眉眼弯弯,杏眸含水,笑起来时唇红齿白,温柔得像是山间化开的暖风。
“六师弟,你就认个错吧。”
她声音软糯温婉,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
“大师姐也就是训你两句,又不会真把你扔进后山禁闭崖去。”
“禁闭崖?”
陆星遥眼睛瞪圆了。
“三师姐你可别吓我!”
“上回进去的那个师兄关了三年出来头发都白了!”
“那你下次还嘴贱不贱了?”
灵汐月笑眯眯地看着他。
陆星遥张了张嘴,又闭上。
“……不贱了。”
他说得咬牙切齿。
“信你就有鬼了。”
楚尘在门外轻轻叹了口气。
他正准备趁里面注意力都在陆星遥身上,悄悄把脚挪开——溜回去继续钓鱼,就假装没来过。
脚尖刚转了半寸。
一道雪白的剑光擦着他耳侧掠过去。
“铛”的一声。
霜雪剑钉入他面前的门框里。
剑身薄如蝉翼,通体泛着寒玉般的冷光,剑柄上雕着细密的冰纹,离楚尘鼻尖不到三寸。
他整个人僵住了。
银白发丝被剑气带起的风撩起来几缕,轻轻落在剑刃上,无声断成了两截。
楚尘低头看了看那两截头发。
又抬头看了看钉在门框里的剑。
“……我操。”
议事堂里鸦雀无声。
苏清寒缓缓转过身来,凤眸微微眯起,视线穿过半掩的门缝,精准地落在楚尘身上。
“老七。”
她开口了。
“你打算在外面站到什么时候?”
楚尘闭了闭眼。
他伸手把门推开,脸上挂起一副吊儿郎当的笑。
“大师姐好耳力。”
“我这不是看你们正忙嘛,想等会儿再进——”
“忙?”
苏清寒抬手,钉在门框里的霜雪剑嗡鸣一声,自动飞回她掌心。
她握着剑柄,剑尖朝下,淡淡地看着楚尘。
“你六师兄调戏人家圣女被追着扇巴掌,这算忙?”
陆星遥在旁边叫了一声。
“大师姐!”
“我说了是夸她气色——”
“闭嘴。”
陆星遥闭嘴了。
楚尘强装镇定,踉踉跄跄往里走。
银白长发扫过肩头,他刻意放缓了步子,假装脚下很稳,实际上后颈的汗毛全竖着。
“咳。”
他清了清嗓子。
“大师姐找我什么事?”
“坐。”
苏清寒把霜雪剑往桌上一搁,自己先落了座。
那张脸明明美得惊心动魄,此刻落在楚尘眼里,比催命符还吓人。
他老老实实在最下首找了个位置坐下。
二师兄云景澜给他倒了杯茶,温润眉眼间带着看好戏的笑意。
“老七,你来得正好。”
“正讨论收徒大典的事呢。”
楚尘接过茶盏,指尖在杯壁上蹭了蹭。
“收徒大典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又不收徒弟。”
“谁说没关系?”
苏清寒抬眼看他。
“今年大典,你必须收一个。”
楚尘手里的茶差点洒出来。
“凭什么?”
“就凭七峰五百年一个弟子都没有,说出去整个宗门都跟着丢人。”
苏清寒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每年给你送苗子你都不要,今年我不送了。”
“你自己去大典上挑,挑不出来我替你挑。”
楚尘放下茶盏,换上一副苦兮兮的表情。
“大师姐,我一个人挺好的,真不用——”
“你不用我用。”
苏清寒打断他。
“七峰再空下去,下回宗门大会旁人都要问‘你们七峰是不是闹鬼所以才没人敢去’。”
陆星遥在旁边“噗”了一声。
被苏清寒一个眼神瞪回去,立刻缩了缩脖子。
楚尘张了张嘴,还想再挣扎。
苏清寒已经站起身来。
一米八三的高挑身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雪色仙袍下摆垂落地面,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就这么定了。”
“三天后收徒大典,你准时到。”
“迟到一次,七峰往后一百年的灵石供奉减半。”
楚尘愣了。
“不是,大师姐——”
“迟到两次,减到只剩三成。”
“——你这不讲道理——”
“迟到三次。”
苏清寒微微侧头,凤眸里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要是亲自去七峰把你拎过来。”
“你猜我拎人的时候会不会顺便拔剑?”
议事堂里安静了两秒。
二师兄端着茶盏看天。
三师姐低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四师兄面无表情地抱着胳膊,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五师兄翻了一页书。
六师兄捂着后颈,龇牙咧嘴地冲楚尘递了个“兄弟保重”的眼神。
楚尘坐在椅子上,银白长发散在肩头,琉璃碎蓝的桃花眼望着天花板,沉默了足足五息。
“……行。”
“算你们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