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出去后没多久又折了回来，手里多了个东西。
“差点忘了！”她小跑过来，把一只银灰色的手环递给林未央，“这是陈队让我转交给你的，本来登记完就该发，结果你晕了，一忙就给忘了。现在给你也一样。”
林未央接过来看，手环通体金属质感，轻得离谱，表面一道极细的线，像没激活的屏幕。
“这是……光脑？”
“对呀，公民基础款，里面预存了点基础信息和一个星网账号。”阿禾帮她把手环扣上，“你按一下侧面那个点，首次启动会绑你的精神波动。这玩意儿在这年头离不开的，导航、通讯、查资料、接任务都要用。”
林未央按了一下侧面的凸点。手环“嗡”地轻响，弹出一小片半透明的光屏，悬在手腕上方。蓝色的引导文字跳动了两秒，显示“正在绑定精神波动……完成”。
“行了，那你先休息，有事光脑喊我。”阿禾冲她摆摆手，真正走了。
林未央盯着手环，来了精神。
她正愁怎么了解这个世界，总不能全凭之前看的几本哨向小说瞎猜。
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万一有出入呢。
她半靠在床头，用最不容易引起注意的姿势，在光屏上开始搜索。
先是基础常识。
这个世界，简单来说，人类进入了星历三十万年后的宇宙时代。星际旅行、异星殖民、精神觉醒，都是日常。
唯一不日常的，是一种被称为“污染物”的东西——它来自宇宙深处的裂隙，会侵蚀人类的精神和肉体，是一切混乱与灾难的源头。
能对抗污染物的，只有哨兵。
哨兵五感敏锐、体能超群，是行走的人形兵器。
但越高级的哨兵，被污染侵蚀的风险越大。他们就像一直在深海里下潜的人，时间久了，压力会把精神压垮。
而向导，就是那个能把他们从深海拉回来的人。
林未央往下划了划，停在一组数据上：
当前星际人类中，哨兵与向导的觉醒比例约为100：1。
也就是说，一百个哨兵，才配一个向导。
难怪登记处那些人跟疯了一样。
她继续往下看：
低阶哨兵还好，精神力污染不重，平时靠药物、隔离舱和精神稳定装置就能扛过去，不用向导也行。
但高阶哨兵不行。越强的哨兵，接触的污染物越致命，精神污染越深，光靠科技手段压不住，必须有高匹配度的向导定期进行精神疏导和净化，否则就是精神图景崩溃、失控暴走，最后变成和污染物一样的东西。
所以越高级的向导越珍贵。
也所以，越高级的向导，越可能被白塔牢牢攥在手里。
林未央又搜了几个关键词：向导的生活方式。
搜索结果规规矩矩地列出来，官方口径很体面——向导受联盟重点保护，享有最优渥的生活保障，可依个人意愿选择居住地和职业方向，主要分为：白塔驻留向导、专属绑定向导、公共医疗向导。
没有提到自由佣兵。
她不信邪，又换了个说法搜：“向导 独立 任务”。
这次跳出来几条灰色地带的讨论帖，标题一个比一个隐晦：
《有没有人科普一下“外编向导”到底怎么申请？》
《自由向导接单的避坑指南，别问为什么删》
《我认识一个姐姐没进塔，她自己跑单，活得好好的》
林未央眼睛亮了。
她点进那条避坑指南，一目十行地扫下来，里面提到一个关键信息：联盟边陲有些任务点会对外开放“向导派遣”窗口，只要向导有合法的精神等级认证，就可以以“自由向导”身份接取治疗任务。
每完成一单都有积分和酬劳，达到一定积分就能保持合法身份，不会被强制收回白塔。
合法。
看到这两个字，林未央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不用逃成黑户，不用东躲西藏。只要能拿到那个什么“外编向导”的资格认证，她就能堂堂正正地不靠白塔过日子。
不过，肯定有门槛。
她正想再搜，忽然一阵头晕涌上来，光屏上的字开始重影。
她这才想起自己刚觉醒，又晕过一次，精神力还不稳定，现在用光脑时间太长，脑子先抗议了。
林未央关掉光屏，揉了揉太阳穴，把被子往上一拉。
不急于一时。她人在安置点，身体没恢复，白塔的人两天后才到。她还有时间。
现在的关键，是养好身体、摸清路线，然后在白塔来之前——
把那个“自由向导”的门槛跨过去。
她闭眼前，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个世界，果然和小说里差不多。
但也不完全一样。
至少，还给想跑的人，留了条门缝。
林未央这一觉睡得很熟，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安置点的棚子隔音一般，远处有零星的机器轰鸣和风声，还有巡逻哨兵靴子踩过碎石的声音。
她躺在床上缓了缓，慢慢撑着坐起来。身体还是虚，但比刚醒那会儿好多了，至少天旋地转的劲过去了。
她口渴得厉害，正想下床找水，棚帘从外面被掀开。
“醒啦？”阿禾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腾腾白气后头一张笑脸，“正好，陈队让我盯着你喝汤，说补身体的。你都不知道，你身体亏虚得厉害，检测仪都报警了。”
林未央接过碗，温度烫手，汤色暗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菌菇和肉末，闻着有股浓烈的药味。
“这什么汤？”
“补气养血、稳定精神力的，对刚觉醒的人好。”阿禾在床边坐下，双手托腮看她，“快喝，凉了就腥了。”
林未央捏着鼻子灌了两口。味道不算难喝，就是奇怪，像中药炖肉加了点金属气息。但热汤下肚，四肢确实暖了起来，脑袋也清明了不少。
“阿禾，”她一边小口喝汤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我今天用光脑随便翻了翻，看到论坛上在吵什么自由向导的事儿，吵得挺凶。那是个什么啊？”
阿禾“啊”了一声，表情先是意外，随后又有点了然：“那个啊，就是不在白塔里待着的向导呗。其实大家都知道有这么回事，只是官方不咋提。”
“真的自由吗？”
“自由是自由。”阿禾撇撇嘴，“但累啊。自由向导没有白塔的稳定保障，吃住全靠自己，接一单算一单，风吹雨打都得受着。而且很多好的资源只对白塔向导开放，自由向导能接的单子又少又偏，有时候还得跑那种鸟不拉屎的边陲星球，危险得很。”
林未央听得认真：“不是说待遇很好吗？向导不是挺稀罕的？”
“稀罕归稀罕，但你不在体系里，稀罕也换不成特权啊。”阿禾叹气，“所以没多少人真愿意当自由向导，太苦了。大部分向导宁可在白塔里待着，安稳。你问这个干嘛？”
“就随便问问。”林未央不动声色地舀了片菌菇，“看论坛吵得挺热闹，说什么自由向导比圈养的强，下面又有人骂，说你出去风吹日晒几年就知道了，就好奇。”
阿禾“嗐”了一声：“键盘打架罢了，真有那本事的没几个。”
她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什么：“不过我们这城里本来也有自由向导的接单点，就城东那个向导协会，以前挺热闹。后来给炸了，听说人撤走了。”
林未央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炸了？”
“嗯，前阵子污染物潮攻城，炸了不少地方。”阿禾指了个方向，“就在那边，现在应该一片废墟了。不过我听陈队说，人没走干净，好像还有自由向导在这附近活动，偶尔会来安置点补给。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
林未央点点头，低头继续喝汤，心里却飞快地转开了。
向导协会，炸了。但有自由向导还在这附近。
这条线，得接上。
她不动声色地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还给阿禾，打了个哈欠：“这汤不错，喝完困困的。”
“困了才好，睡觉养神。你现在最需要睡。”阿禾接过碗，站起身，“那我就不吵你了，有事光脑喊我。”
“嗯。”
棚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林未央躺回床上，侧头看向阿禾刚才随意指的方向。
城东。废墟。自由向导。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
明天，她得想办法出去走走。
第二天，林未央是被饿醒的。
胃里空得发慌，像被人在肚子里擂鼓。
她撑着坐起来，发现床头多了个餐盘，两个粗粮馒头、一小碟咸菜、一碗稀汤，早凉透了。
应该是阿禾早上来过，见她没醒，就没叫。
她也顾不上凉，拿起来就往嘴里塞。
馒头粗糙得刮嗓子，但饿急了吃什么都香。
她一边吃一边打开光脑，把昨天没看完的自由向导帖子又翻出来。
这次她看得更细，专挑那些“避坑”“血泪”“劝退”的帖子读。
越看，心越凉一半。
自由向导确实是自由的。没有白塔那套等级森严的管理，不用被强制匹配，不用接受贴身保护，想去哪里去哪里，想接什么单接什么单。
但代价也实打实。
首先是安全。向导的战斗力普遍不如哨兵，别说高级污染物了，就是普通星盗、荒星野兽、极端天气，都能要命。
白塔向导有专属护卫队，自由向导没有。接单路上出了事，生死自负，联盟最多给你发个“意外殉职”的告示。
其次是收入。自由向导的单子少、散、急。
联盟体系内那些稳定、优质、报酬高的任务，优先派给白塔和机构向导，漏到外面的都是没人愿意接的偏远单、高危单、烂尾单。
干最苦的活，拿最少的钱，还没有任何福利保障。
再者是精神力稳定。向导自己也不是铁打的。
没有白塔的定期体检、精神调养设备和同侪支持，长期独行的人容易出问题，而且出了问题还没人管。
林未央看得直皱眉。
她放下馒头，认真想了好一会儿。
她讨厌被圈养，但阿禾那碗汤告诉她，这具身体现在很差。刚觉醒，又是穿越来的，精神还不稳，真要像愣头青一样跑出去当什么孤胆野向导，那确实死得快。
命都没了，还自由个屁。
有没有一条路，能让她不用被白塔攥着，又不至于把自己折腾死？
她继续往论坛深处翻，专找那些正儿八经的经验帖。
翻着翻着，一条被隐藏了大半、需要手动展开的旧帖引起了她的注意：
《给新觉醒想跑的人说点实在话（不劝退也不画饼）》
点进去，帖主讲得很实在：
自由向导分三类：
一是纯野生，完全脱离体系，自己找活，风险最高，大多数活不过三年。
二是挂靠式，找个边陲小城的向导协会挂名，接受部分官方派单，保留一定自由度，安全相对有保障，有基本的医疗和住宿补贴，但要定期完成协会最低任务量。
三是半塔半野，平日游走在塔系边缘，跟某些固定佣兵团或家族合作，名义上不是白塔的人，实际上有靠山。这种最好活，但得有人脉，或者有别的本钱。
林未央盯着“挂靠式”三个字看了半天，缓缓舒出一口气。
果然有门道。
挂靠式。有一定的体系保障，不用被白塔圈养，还能保留自主接单的权利。
只要定期完成协会的任务指标，就不会被强制收编，也拿得到合法身份和基本福利。
这不就是她要的“两者兼得”吗。
唯一的麻烦是，阿禾说城东那个向导协会被炸了。
但人没走干净。
林未央喝完最后一口稀汤，用纸巾抹了抹嘴，眼神重新有了光。
今天，得想办法出安置点一趟。
去城东看看，那个被炸成废墟的协会，到底还能不能找到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