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未央在床上躺了大半天,翻来覆去,脑子里把“挂靠式自由向导”几个字盘了无数遍。
等到下午,她终于觉着力气回来了点,手脚不再那么发虚,头也清明不少。
她坐起来,把头发随便拢了拢,正想下床,阿禾掀帘子进来。
“咦,你起来了?这是要干嘛去?”
“躺得骨头都疼了,想出去透透气。”林未央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能走,“顺便在附近转转,看看这安置点长什么样。”
阿禾赶紧过来扶她:“行,我陪你走,你慢点。”
两人出了棚子。外面天是灰蒙蒙的,空气里那股焦土味比昨天淡了些。
安置点就是一片低矮的临时板房和帐篷,乱中有序,不时有穿灰蓝制服的人匆匆经过。
林未央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记路:她住的棚子在第几排、有几个出口、哪边有哨兵守着、哪边是废墟边缘。
“阿禾,城东是哪个方向?”
“那边。”阿禾抬手指了指东边,目光顺着看过去,只见一片歪斜的残垣断壁,“就我昨晚说的向导协会,挺大一个地方呢,现在都炸平了。”
林未央点点头,正想再问两句,忽然注意到安置点里的人开始骚动。有人抬头望天,有人小跑起来,嘴里喊着什么。
她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
灰黄色的天幕上,一艘银灰色的飞船正缓缓下降。
船体不新,甚至有几道明显的划痕和修补痕迹,但船头那个白塔徽记在昏暗中依然清晰——塔形标志泛着冷光。
林未央瞳孔一缩。
“白塔的船?”阿禾也看见了,愣了一下,“怎么这么快?不是说后天才到吗?”
林未央没说话,心跳却重了起来。
几个灰蓝制服的人从安置点各处跑出来,为首的正是之前那个小领导,一边跑一边整理衣服,嘴里还不忘训斥:“都站好!白塔的人来了,别丢脸!”
飞船在安置点外的空地上降落,扬起一大片尘土。
舱门“嗤”地打开,跳下来两个穿白色制服的人,胸前同样绣着白塔徽记,表情公事公办地冷漠。
小领导迎上去,弯着腰说话,林未央离得不算远,断断续续听到几句:
“……正好路过……对,接到通知,顺路把这位S级向导一起带回主星……”
“放心,我们有基础护卫配置,保证安全……”
阿禾突然明白过来,转头看林未央,语气着急:“他们要带你走!现在就要走!这、这也没到时间啊,你身体还没养好呢……”
林未央站在原地,面色平静,脑子却在疯转。
她还没摸清城东的废墟。还没找到那个自由向导。还没想出任何脱身的办法。
白塔来早了。
而且这阵仗,不是专程接人,是“路过顺便”——船上说不定还有别的任务、别的人。
但无论如何,他们现在就要带她走,离开这个边陲星球,去什么主星白塔。
一旦上了船,再想跑,可就是宇宙级难度了。
“林未央?”小领导小跑过来,脸上堆着笑,“好事,天大的好事!白塔那边正好有飞船路过,说顺路把你带回主星,省得你在这破地方多待。你快收拾收拾,跟船走就是。”
林未央看着小领导,又看看那两个白制服的人,忽然笑了一下。
“好,我回去拿点东西。”
阿禾急了:“未央……”
“没事。”林未央拍了拍她的手,压低声音,“你帮我个忙,先别声张。”
她转身往自己住的棚子走,脚步不快,甚至有点虚浮,像真的只是回去收拾东西。
可她的脑子快转疯了。
她很想跑,想现在甩开阿禾、绕到棚区后面、翻过那片废墟消失掉。
可跑了以后呢?
她现在没有合法的身份光脑,没有积蓄,身上这套破衣服连个口袋都翻不出半毛钱。
她连这个星球的地图都没看全,城外有什么、哪边能补给、哪里能落脚,两眼一抹黑。
光凭阿禾一句“城东有自由向导在活动”,就要把自己丢进废墟里找人?
口说无凭。
找得到吗?找到了能信吗?信了能活吗?
她甚至对向导这个身份都一无所知。精神力怎么用、怎么给人治疗、精神体怎么放出来,她一样都不会。
现在跑出去,别说自由向导,连活过三天都成问题。
她太冲动了。
从醒过来开始,满脑子都是“不能进白塔、不能被圈养”,但生存不是靠一腔情绪就能解决的。
白塔再不好,至少能给她一个合法身份、一个安全环境、一段时间和资源,让她把“向导”这件事彻底搞明白。
等站稳了、懂了规则、手里有底牌了,再谈挂靠、谈自由,那才是实际的路。
林未央停下脚步,呼出一口气。
先上船。
她掀帘子进棚,把床上那条薄毯叠了叠,又看了看自己身上,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就这一身破衣服、一个光脑手环,外加一个不知道能干吗用的S级向导身份。
阿禾跟进来,急得眼眶都红了:“未央,你身体还没好透,真要走啊?”
“阿禾。”林未央看向她,轻声说,“我不走,白塔那俩人也不会因为我不走就回去。现在跟他们硬来,吃亏的是我。”
“可是……”
“你放心,我命硬得很。”林未央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阿禾的肩,“等我在白塔混熟点,再找你玩。你记得给我光脑上发消息。”
阿禾怔了怔,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东西塞她手里:“这是几颗基础营养胶囊,你路上吃。你身体虚,扛不住的。”
林未央接过来,心里一暖:“谢了。”
外面已经有人来催:“林未央,好了没有?飞船不等人!”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两天的破棚子,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外面风大,吹得她发丝乱飞。白塔的飞船停在空地上,像只银灰色的巨兽,在灰黄的天幕下泛着冷硬的光。
两个白制服站在舱门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走近。
小领导跟在一旁,笑得眼睛挤成缝:“这就对了!白塔啊,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你是天大的福气!”
林未央走到舷梯下,抬脚正要迈步,忽然顿住了。
不对。
她收回脚,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S级向导。她不知道这个世界具体怎么运作,但光从登记点那些人的反应、小领导那副恨不得跪下来的样子、阿禾口中“白塔那边要派人专门来接”的说法来看,S级向导绝对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接的。
而现在,白塔只来了一艘补丁满身的旧船、两个普通白制服,还说是“顺路捎带”。
一个S级向导,这么不金贵?
“等等。”林未央没看那两个人,转头望向小领导,“陈队……不,领导,你确定他们是白塔来的?有接人手续吗?”
小领导笑容一僵,也愣住了。
他下意识看了那两人一眼,又看回林未央,眉头慢慢拧起来。
他在基层混了这么多年,虽然是个边缘星的小头头,但等级通知还是懂的。
上报一个S级向导,上面回传的指示是要“原地保护,等候白塔专派接引小组”。
眼下这飞船来路还没核实,船上就下来俩人,说顺路接人,确实草率了。
“两位。”小领导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客气但多了几分谨慎,“你们说是白塔的船,有接引文书吗?或者任何正式的联络凭证?”
两个白制服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语气淡淡的:“我们是外环巡逻支队的,正好在这附近执行任务,接到通知就来了。文书在船上,你们要查可以上去看。”
“不用上去。”林未央站在原地,声音不大但清晰,“你们把文书拿下来。白塔接S级向导,总不会连块正式认证的公文板都舍不得带下来吧。”
空气安静了几秒。
另一个白制服眯起眼睛,视线落在林未央身上,像在重新打量她。
“你倒是比看起来难缠。”
林未央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露分毫,手却在袖子里攥紧了。
小领导也品出味来了,脸色铁青,转身朝后面喊:“守卫!把人围住!”
“晚了。”那个白制服忽然一笑,抬手在腕上按了一下。
飞船底部猛然亮起一圈蓝色光纹,舱门“砰”地开启,从里面冲出七八个全副武装的人,手中端着漆黑的精神干扰枪,枪口在零点几秒内锁定了在场所有人。
“我们是来‘接’人的。”白制服扯下胸前的白塔徽记扔在地上,露出底下一个暗红色的蛇形纹章,“S级向导,活得真不好找。乖乖跟我们走,别逼我们动枪。”
林未央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妈的,这个世界比小说里刺激多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
林未央只听见一个声音从侧面炸开,短促而清晰:
“趴下!”
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执行。
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往地上扑,下巴磕在碎石上,疼得她眼前发白。
下一秒,一声巨吼撕裂空气。
那声音浑厚、暴烈,带着某种非人的压迫感,震得她胸口发麻。
她抬起头,看见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安置点外围猛蹿而出,快得像闪电,直直扑向舱门边那两个白制服。
雪豹。
一头巨大的雪豹,体型几乎赶上一辆小型陆地车,通体银白缀黑斑,双目冰冷如刀,四爪踏地时整个地面都在颤。
它一口咬住最近那人的枪管,头一甩,连人带枪飞出去十几米。
“精神体——是哨兵的精神体!”小领导尖声喊,“有高阶哨兵!所有人趴下!”
现场瞬间乱了。
假白塔的武装分子调转枪口,精神干扰枪的蓝色光束在昏暗中交错扫射。
雪豹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快得只留残影,每一次扑击都有人惨叫着倒下。
与此同时,地面忽然震动起来。
废墟方向、板房后面、甚至头顶破损的管道口,涌出一群形态各异的生物。
林未央趴在地上,看见一头通体漆黑的巨狼从左侧冲入战圈,还有一只半透明的巨鹰从低空掠过,爪下抓起一个武装分子,像扔麻袋一样摔向飞船外壳。
“是守护队!守护队的精神体全放出来了!”阿禾不知什么时候也趴在了附近,冲她喊,“陈队带人到了!”
林未央心跳如鼓,死死贴着地面,碎石和尘土扑了她满头满脸。她试图抬头找方向,又是一道蓝光擦着她头顶飞过,烧焦了一缕头发。
她脖子一缩,再不敢乱动。
混乱中,一只手忽然从侧后方伸来,一把扣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走!”
林未央根本没看清人,只觉自己被从地上拎起来,像麻袋一样被带着跑。
那人速度极快,拖着她绕过几个弹药箱,钻进一排低矮板房后面。
背后枪声、吼叫声、喊杀声混成一片,飞船发动机的嗡鸣开始震耳欲聋。
她被迫踉跄着狂奔,腿软得像面条,几次差点摔倒,全凭对方拽着才没趴下。
风从耳边掠过,她听见那人的呼吸平稳得可怕,显然是个训练有素的人。
“你、你谁——”她刚张嘴,被一口灰呛得狂咳。
“闭嘴,跑。”
声音低沉、冷硬,没半点商量的余地。
林未央闭嘴了。
因为她也听见了,身后有杂乱的脚步声正在逼近,还有暴怒的咒骂声:
“抓住那个向导!快!别让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