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未央从没跑过这么累的路。
前面那人带着她，在这片废墟里左拐右转，就跟脑子里装了个活地图似的。
一会儿绕过一堵半塌的墙，一会儿钻过一条只容一人侧身过的缝隙，一会儿又从某个塌了顶的破房子里穿进去，踩着满地碎砖出来。
林未央跑得肺都快炸了，只看见前面那个背影时隐时现，每一步都没犹豫过。
“往左。”那人忽然开口，拽着她猛地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里黑乎乎的，堆满废料，地上坑坑洼洼。
林未央脚下一滑，差点栽进一滩黑水里，被那人一把提住后领稳了回来。
“别出声。”
两人贴墙站着。林未央死死咬着嘴唇，把喘气压到最低。
几秒后，杂乱的脚步声从巷口奔过去，带着急促的通讯杂音。她又听到其中一人在喊：“去东边堵！她跑不远！”
脚步声远去。
那人没有立刻动，又等了几秒，才从巷子里探身看了一眼，然后回手扣住林未央手腕，低声道：“继续。”
林未央已经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这个破星球连路都算不上有路，到处是塌了半截的墙、变了形的铁架、被炸出来的坑。
像她这种外地人，进来就是鬼打墙。可前面那人不一样，哪条路能走、哪里能藏、哪里能翻过去，全都心里有数。
甚至有一次，他们从一家旧店铺的后窗翻出去，落地就是个被挡板遮住的小楼梯，下去就是另一条街，追兵连影子都摸不着。
“你……你以前在这住过？”她忍不住问。
“没有。”声音依旧简短。
“那你怎么这么熟？”
“记性好。”
林未央：“……”行吧。
又跑了一阵，后面的声音越来越远了。
那人带着她钻进一栋半塌的建筑，像是旧厂房，墙体破了大洞，钢筋外露，但内部空间开阔，堆着不少杂物。
他们在一台锈烂的机器后面停下。
那人松开她，从机器旁一个工具箱里摸出瓶水，反手递过来。
林未央接住，先喘匀了气，才拧开灌了几口。
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但她嗓子冒火，顾不上这些。
喝完她才抬头，借着从破洞漏进来的光，打量眼前这个人。
男人，很高，黑发有些长，在光线下泛着点冷色。半张脸被灰尘和擦伤弄得有些狼狈，但五官轮廓很深，眉眼锐利，像刀刻出来的。
穿一件深色短外套，腰后别着一把看不出型号的短刃，手腕上缠着旧绷带。
“肖亦寒。”他忽然说。
林未央愣了愣：“什么？”
“我的名字。”他靠在机器上，目光扫了她一眼，“你不是想知道带你跑的是谁？”
林未央张了张嘴，把“我没问”三个字咽了回去。
这名字挺冷，跟这人倒是配。
“林未央。”她说，“谢谢。”
肖亦寒没应声，侧头往破洞外望了一眼，又收回视线。
“歇两分钟。然后从北面绕出去，北面有条封锁线的缺口，那里有人接应。”
林未央心里一动：“接应？谁的人？”
肖亦寒看了她一眼，没答，只吐出两个字：
“活人。”
肖亦寒说完就准备动身，往前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动静。
他回头。
林未央还坐在那台锈机器后面，手里攥着水瓶，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走。”他说。
“不走。”
肖亦寒眉梢微微地动了一下，像没料到。
林未央把瓶盖拧上，慢条斯理地开口：“你让我跟你走我就跟你走？你谁啊。”
“刚才救了你。”
“所以呢？”林未央看着他，语气不软，“刚才那两个穿白衣服的也说是白塔的，结果掏出枪来要抓我。我已经信错一回了，不想信错第二回。”
肖亦寒没说话。
“你说北面有接应，谁的人？什么组织？干什么的？你们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刚好出现？又为什么专门救我？”
林未央越说越清醒，脑子里的那点缺氧混沌全散了，“这个星球上的势力、组织、派系，我一样都不清楚。你让我跑，我至少得知道我在往哪儿跑。”
肖亦寒盯了她两秒，像是在判断她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
“你不知道？”他问。
“不知道。”林未央理直气壮，“我醒来还不到三天。”
肖亦寒看着她，沉默了一瞬，侧身靠在一旁的断墙上，双手抱胸，开了口。
“刚才抓你的那伙人，是‘赤蛇’的人。星际佣兵组织，专干走私、绑票、倒卖觉醒者。你这种S级向导，在他们手里能卖出天价。”
林未央心里一紧。
“我不是白塔的人。”他又说，“北面接应的是佣兵公会下辖的紧急救援小组。简单说，这片边陲星域归联盟管，但真正在地面上做事的，大半是公会和赏金猎人。我们接到的是救援任务：边陲登记点出现S级向导，可能被赤蛇盯上，就近的人先去保护，等白塔正式接引小组到。”
林未央听完，脸色缓和了一点，但没完全放下戒心：“所以你们也是冲‘S级向导’来的。”
“不冲你冲什么。”肖亦寒说得很直，“任务就是任务。”
这话倒是不假，甚至因为太直白，反而显得可信。
林未央又看了他一会儿。
这人说话不绕弯，不哄她，也不画饼。救她是因为任务，而不是什么“为你好”的鬼话。这样反而让她安心一点。
“白塔接引的人什么时候到？”
“已经在路上。最快今晚，最迟明天。”
“今晚、明天。”林未央重复了一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那你的任务，就是把我平安交到白塔手里，对吧。”
肖亦寒点头：“对。”
林未央叹了口气。
她最终还是要去白塔的。只是从“被假白塔骗走”，变成“被真白塔接走”。区别很大，但结果好像差不多。
不过至少，眼前这个人暂时是能信的。
“行，我跟你走。”她往前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但你要是半路变脸，我喊起来声音很大。”
肖亦寒面无表情地转身带路：“省点力气跑路。”
林未央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想再跟这人多说话。
肖亦寒也没理她，抓着她手腕就继续跑。
她嘴上不乐意，脚却老老实实跟着。
这人跑路的节奏极好，该快时快，该停时停，每次转弯都卡着追兵视线的死角。
林未央跑着跑着，居然也慢慢适应了他的步调，喘得没那么狼狈了。
也不知跑了多久，肖亦寒忽然放慢脚步，带她贴着一条半塌的矮墙绕了大半圈，最后闪进一栋废弃的两层小楼里。
一楼空荡荡的，只剩几根承重柱歪在那里。林未央还没站稳，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轻快的女声：
“回来了！肖哥回来了！”
有人从阴影里迎出来。
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二十出头，扎着利落的短马尾，穿着轻便的灰绿色战术服，虽然有些旧，但被收拾得整齐。
她脸上带着点婴儿肥，眼睛又圆又亮，手里还握着一把巴掌大的小急救包。
“这就是那个S级向导？”女孩凑近看林未央，像打量什么新鲜物件，“哇，你脸色好白，跑累了吧？我是王梨，B级向导，也是救援小组的，你叫……”
“林未央。”她报完名字，喘匀了气，又补一句，“你也是向导？”
“是呀。”王梨笑得眼弯弯，“我们这队里就我一个小向导，说多珍贵也算不上，但关键时候能搭把手。你别担心，我会顾着你的。”
林未央点点头，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她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的“同类”。原来向导不都在白塔里，也有王梨这样在外面跑任务的。
王梨看起来自在得很，没有阿禾说的那种“风吹雨打苦哈哈”的样子。
“就你们俩？”她问。
“还有一个在楼上盯着。”王梨朝楼梯方向努努嘴，“我们这只是救援小组，三人配置。肖哥打头，我辅助，老徐垫后。等白塔正式接引组过来，我们把人一交，任务就完了。”
林未央下意识看了眼肖亦寒。这人已经走到窗边，侧身靠着墙，目光扫着外头，像一头在暗处观察猎场的豹子。
“赤蛇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他们死了一个据点的人来抓她，今晚还会再搜。不能留在原地。”
王梨点头：“楼上老徐说看见东南方向有车灯，应该是他们在扩大搜索范围。”
“从北面撤。”肖亦寒转头，目光落在林未央身上，“北面封锁线有缺口，趁夜色走。只要到了中转站，赤蛇就不敢动手。”
林未央听着，心里快速盘算。
现在外面有武装组织要抓她，而保护她的人是三个佣兵。她没本事打架，精神力也不知道怎么用，贸然逞强才是找死。
唯一聪明的做法，就是跟着专业的人，先活到白塔正式接引组到达。
“行。”她点头，“听你们安排。”
王梨“嘿”了一声，高高兴兴地拉住她的手：“别紧张，我们跑这种路跑多了。你跟紧我就行，我虽然打架不如肖哥，但精神感知能提前发现追踪者，保证不让你被堵。”
楼上传来一声轻咳，一个稍显沙哑的男声飘下来：“出发吧，别磨蹭。”
肖亦寒最后朝林未央看了一眼：“出去之后，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声。”
林未央点头。
夜色从破窗口漫进来，几人依次离开小楼，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