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林未央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逃”。
赤蛇的人像蝗虫一样，一波一波地压过来。有时候是明面上的搜索车，远光灯把废墟照得雪亮；有时候是暗处的脚步声，不知从哪个方向包过来。
他们被迫不停改道，走一段，蹲下，等车灯扫过去，再起身继续跑。
林未央跑得喉咙发腥，脚底磨出了水泡，却一声没吭。
她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个包袱，不能帮忙，至少不能再添乱。
“砰——！”
一声闷响从身后极近的地方传来，地面跟着震了一下。
林未央整个人一抖，还没回头，就被肖亦寒按着肩膀压进一处低洼的沟渠里。
王梨和老徐迅速跟着伏下，四人贴在冰冷潮湿的渠壁上，屏住呼吸。
头顶是搜索车碾过碎石的声响，光柱从他们上方扫过去，停了半秒，又移开。
林未央的心脏像被人攥着，跳得生疼。
等车远了，她才敢大口喘气。
“还有多久？”她压低声音问。
王梨在腕上的光脑上飞快点了两下，脸色也绷得紧紧的：“我刚跟白塔接引组重新联系过，最快……还有将近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
林未央闭了闭眼，把额头抵在渠壁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四个小时，放在平时也就两场电影。可在这种追捕、躲藏、随时可能被包抄的境地里，四个小时长得像四天。
“跑。”肖亦寒已经起身，目光沉沉望着北面，“不能停。”
林未央把牙一咬，撑起身。
王梨凑过来，往她手里塞了颗东西：“能量糖，含着，别嚼。你身体虚，不吃东西撑不到。”
林未央接过来含进嘴里。一股酸涩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确实让发飘的腿稍微踏实了点。她朝王梨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几人继续向北。
林未央已经彻底分不清路了，只能机械地跟着前面的背影。
天那么黑，废墟那么乱，赤蛇的探照灯像鬼火一样在远处明灭。
她低着头，一脚深一脚浅地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四个小时。撑过去。
身旁，肖亦寒始终在她斜前方半步的位置，不说话，也不回头，但每次她踉跄的瞬间，他总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伸手拽她一把。
林未央很想说声谢谢，但实在喘不出。
夜色里，四道身影穿过一片又一片残垣，朝北面的缺口摸去。
他们又在一个炸塌了半边的地下通道里躲了一轮。
头顶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响过去，像鼓点砸在林未央心口。
她背贴着潮湿的墙壁，缩在肖亦寒和王梨中间，连呼吸都恨不得拆成几份来吐。
等外面安静了，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有个问题。”
王梨看她：“嗯？”
“刚刚白塔的飞船来的时候，不是才一艘船、两个白制服吗？”林未央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不解，“现在怎么满星球都是赤蛇的人？感觉整个城都被他们占了。他们到底来了多少？”
“你看到的只是明面上那点。”接话的是老徐，声音沙哑，靠在不远处，手里慢条斯理地擦着一把短刀，“实际上那艘船还没落地，赤蛇的人就已经从东边、南边渗透进来了。登记点附近那几栋破楼，里头早就藏了人。”
林未央后背一凉。
“你以为就一船人？”老徐冷笑一声，“那是故意摆给你看的。先头部队只有那俩，是为了降低戒心。他们真正的配置，是地面突进队加外围封锁队，还有天上那艘随时能升空拦人的船。就为了抓你一个S级向导，他们投入的人比我们整个救援组多十倍。”
林未央听得心直往下沉。
“为什么？”她有点不能理解，“向导再稀罕，也不至于……”
“至于。”老徐打断她，“一个活着的S级向导，知道在黑市能卖多少吗？够一个中大型佣兵团吃三年。而赤蛇这种组织，内部都是按KPI算的。”
林未央：“……”
“抓住你一个，”王梨小声补充，“够他们完成全年指标，还能白拿一大笔奖金。所以是真的下血本。”
林未央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他妈还成行走的KPI了。”
“知道就好。”肖亦寒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所以别乱跑，别心软，也别觉得别人救你是理所应当。”
林未央侧头看他。
“你也一样。”她又把话顶了回去。
肖亦寒没接，偏头看了眼通道尽头：“车走了，上。”
老徐在前，王梨殿后，肖亦寒依旧紧贴着林未央。
四个人从地下通道钻出来，外面是半条塌了的商业街，招牌歪斜，玻璃碎了一地。
林未央跟着三人穿过半塌的商业街，腿已经快不属于自己了。
就在她低头死撑的时候，视线里忽然多了一团白乎乎的东西。
她脚下一顿。
一只兔子，正蹲在她面前。
通体雪白，眼睛红得像玛瑙，两只长耳朵精神地竖着，嘴里还叼着根胡萝卜。
最诡异的是，那根胡萝卜带着点极淡的光。
林未央懵了一瞬。
兔子把胡萝卜往她脚边一放，用鼻尖拱了拱，然后仰起脸，两只红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林未央看向王梨。
王梨“噗嗤”笑了出来：“这是我的精神体。它给你的胡萝卜能吃，能帮你恢复体力，还有一点点精神安抚作用。你吃吧。”
林未央低头看那根胡萝卜。
挺新鲜的，连缨子都翠绿欲滴，搁在这么一片焦土废墟里，像从异世界掉下来的道具。
她犹豫了一下，弯腰捡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脆。甜。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凉意，像薄荷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只吃了一口，就觉得四肢的酸软减轻了些，像被人往骨头里注了点力气。
“它平时小气得很，连我都不给。”王梨抱起兔子，揉了揉它脑袋，“今天倒是大方了。看来它挺喜欢你。”
林未央又啃了两口，穿越以来，她不是被测出S级，就是被追着跑，满世界都是把她当“资源”的人。
反到是这只小兔子，什么都没要，就给了她一根胡萝卜。
她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兔子的脑袋。
白兔眯起眼，耳朵软软地垂下来，一副舒服得不行的样子。
“谢了，小东西。”她低声说。
“它叫团子。”王梨笑，“以后想吃胡萝卜，跟它处好关系。”
林未央轻哼一声，把最后一口胡萝卜塞进嘴里：“那我尽量。”
肖亦寒没催，只是站在几步外等。
老徐已经绕到街尾，朝这边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走了。”肖亦寒说。
林未央起身，迈出步子，果然觉得轻快许多。她跟上队伍，经过王梨身边时，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你这精神体，挺有用的。”
王梨笑得眼睛弯起来：“那当然，B级向导也不是白混的。”
林未央没再说话，嘴角却不自觉往上翘了翘。
灰蒙蒙的废墟里，四个人踩着夜色继续向北。
林未央刚觉得腿上有劲了，忽然发现王梨的脚步停住了。
紧接着，老徐低低地骂了一声。
她不明所以地抬头。
天空灰蒙蒙的，夜色里浮着一层不祥的暗红。
就在那层暗红之间，十几个黑点正从南边的高空掠过，速度极快，展开的翅膀在火光映照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像一群镀了铜的幽灵，朝他们这个方向压过来。
林未央眯起眼：“那是什么？”
“金雕。”肖亦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之前冷了几个度。
“不好。”王梨脸色刷地白了，“是赤蛇的侦察哨兵，精神体全是金雕！他们这是把空中侦察全撒出来了。”
林未央心脏猛地一缩。
十几只金雕，说明有十几个侦察系哨兵。
精神体的视野和哨兵是共通的，只要一只金雕发现目标，剩下的会像秃鹫一样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地面部队立刻锁定。
“怎么躲？”林未央声音发紧。
“躲不了。”肖亦寒目光追着那些盘旋的黑点，语速极快，“金雕的眼睛能穿透薄障碍，看得到热量和移动轨迹。我们跑不过它们在天上的搜索半径。”
老徐也退回来：“要么找掩体，要么赌它们还没锁定。”
“已经锁了。”肖亦寒忽然抓住林未央的手腕，力道大得她腕骨一紧，“跑！用最大速度，别抬头！”
四人猛地冲出去。
林未央几乎是被肖亦寒拖着在跑。脚底踩过碎玻璃、铁片、瓦砾，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头顶的夜幕里，那些金雕的鸣叫一声接一声，尖锐、悠长，像死神的哨音。
她没敢抬头看，却能感到有冰冷的目光从上空罩下来，像十几支箭钉在她后背。
“它们还在叫！”王梨边跑边喘，“在指引方位！”
“别管它们，去那座楼！”老徐从旁一拐，指向前方一栋还未完全倒塌的建筑。
就在此时，头顶一只金雕发出凄厉的长鸣，紧接着，远处传来车辆引擎的轰鸣，光柱骤然亮起，像一把把白刃撕开黑夜。
林未央知道，那是赤蛇的地面部队。
他们被彻底发现了。
老徐率先冲向路边，手腕上的光脑亮了一下。
林未央只听见一声沉闷的嗡鸣，紧接着，前方空地上，空气像被什么拧了一下，一辆黑灰色的装甲越野车凭空出现，车身满是划痕和焦痕，四个轮子又宽又厚，像头蛰伏的野兽。
“上车！”老徐低吼着，人已经拉开车门翻进驾驶位。
肖亦寒拽着林未央，几乎是把她塞进了后座。
王梨紧跟着钻进来，反手“砰”地拉上门。
还没坐稳，老徐已经一脚踩下，越野车轰地蹿了出去，车尾甩出一片碎石。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暴露不暴露！”老徐咬着牙打方向盘，“能跑多远跑多远！”
车子在废墟间横冲直撞，底盘不断擦过高低不平的路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林未央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只能死死抓着门把手。
车窗外，一片片残垣断壁飞速倒退。
“追上来了！”王梨往后一看，声音发抖。
林未央也回头。车尾扬起的尘土后头，几辆漆黑的武装车像闻见血腥的鲨鱼一样追上来，车灯晃得她眼睛发花。
天空上，那些金雕的影子还追着不放，时远时近，像一群甩不掉的秃鹫。
“肖哥，能用精神体打掉那些金雕吗？”王梨急道。
“太远了。”肖亦寒半跪在后座，端着不知从哪摸出的一把长枪，正通过后窗观察追兵，“等它们下来点。”
林未央心提到嗓子眼。车猛地一拐，她的头磕在车窗上，眼冒金星。
还没等缓过来，就听见王梨在副驾驶上小声但清晰地说：“我刚收到消息……白塔的接引组，还有三十分钟到。”
三十分钟。
林未央抬头看了眼车窗外。追兵越来越近，金雕越压越低。这车还能撑三十分钟吗？
“能。”肖亦寒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语气没变，“老徐，往北面旧工业区开，楼密，车多，他们的重火力施展不开。”
“就等你这话呢。”老徐狞笑一下，方向盘猛打。
越野车一个甩尾，轮胎在焦土上擦出四道黑色痕迹，钻入了北面那片黑沉沉的旧工业区。
庞大的厂房阴影吞没了他们，只剩车灯在钢铁骨架间疯狂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