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入了秋,风里就带着刀子。
陈砚跪在陈家祠堂冰冷的地砖上,脊背挺得笔直,却还是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洇开一团暗红,他没擦,就那么攥在手里,任由血迹从指缝渗出来。
“克父克母的孽种,还有脸跪在祖宗牌位前?”
二叔陈德昌站在供桌旁,一身锦缎长袍,手里端着茶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悲悯,倒像是在看一条垂死的野狗。
陈砚没抬头,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咳嗽声盖过去,但祠堂太安静了,两侧站着的族老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笑什么?”陈德昌眉头一皱。
“笑二叔说话真是滴水不漏。”陈砚缓缓抬起头,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却因为沾了血而显得异常鲜红,“我爹三年前死于坠马,我娘昨日刚改嫁,克父克母这顶帽子,扣得倒是严丝合缝。”
他说话时声音不大,语调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这种平静反而让陈德昌心里发毛。
“放肆!”陈德昌猛地一拍供桌,茶盏跳起来,溅出几滴茶水落在供桌上,“你爹在世时,你便体弱多病,耗费无数银钱药材。你爹一死,你娘就改嫁,这难道不是你命硬克死的?今日族老们都在,我便替陈家做个主——陈砚,嫡子之位,你坐不得了。”
祠堂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几个族老交换着眼神,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无表情,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陈砚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他的视线很慢,像一根针,在每个人的脸上停顿片刻。三爷爷低着头,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五叔公背着手,目光落在房梁上,像是在研究那块匾额的字迹;大堂哥陈安站在角落里,嘴角微微翘起,又迅速压了下去。
这些人的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他爹生前是陈家的顶梁柱,为人刚正不阿,得罪过不少人。现下他爹死了,二房掌了权,谁还会为一个将死的病秧子出头?
但他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就在陈德昌拍桌子的那一刻,陈砚分明看见,二叔的瞳孔深处,有一缕极淡的绿芒一闪而过。
那绿芒像鬼火,又像某种野兽的眼睛,在祠堂昏暗的烛光下几乎不可察觉。如果不是陈砚恰好抬头,恰好对上陈德昌的双眼,他绝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天命验真”的能力在那一刻悄然触发,陈砚只觉眼前微微发亮,一层薄薄的金光浮现在陈德昌周身。那是谎言被识破时的征兆——这老东西说的话,句句是假。
但绿芒,又是怎么回事?
陈砚压下心中的惊疑,面上依旧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他咳了两声,声音沙哑:“二叔说完了?”
陈德昌眯起眼睛:“你还有什么话说?”
“没有。”陈砚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发软,颤巍巍地晃了两下,“既然二叔说我是克父克母的孽种,那我走便是。”
他这副模样,反倒让陈德昌愣了愣。按照剧本,这病秧子应该跪地求饶,或者抱着祖宗牌位不肯松手,族老们再顺势把他拖出去,一切顺理成章。可他就这么轻飘飘地答应了,倒让陈德昌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你……”
“不过二叔,有句话我得提醒您。”陈砚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玩味,“害人者,终害己。您说是不是?”
陈德昌脸色一变,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陈砚没有再多说,转身往外走。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两个家仆对视一眼,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拖。
“慢着!”陈德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祠堂里少了一样东西,老夫怀疑是这孽种偷的,给我搜身!”
陈砚心中冷笑,面上一片茫然:“二叔,您这是何意?”
家仆们粗暴地搜遍他的全身,除了一条帕子、几枚铜板和一张旧药方,什么都没搜出来。陈德昌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挥了挥手:“拖出去,从今以后,不许再踏入陈家大门一步。”
陈砚被拖出祠堂时,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任由家仆把他扔在门外的青石板上,后背撞击地面,震得他又是一阵咳嗽。
家仆们啐了一口,转身关了大门。门闩落下的声音沉闷而决绝。
陈砚躺在青石板上,半晌没动,像个死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坐起来,扯了扯嘴角,伸手从袖口内侧的暗袋里摸出一枚铜钱。
铜钱不大,比寻常铜钱略小一圈,通体乌黑,上面刻着诡异扭曲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又像是一条盘踞的蛇。铜钱入手冰凉,不像金属,倒像是一块寒冰。
这是方才陈德昌让他跪在祠堂时,他故意咳嗽俯身,从供桌底下的暗格里摸出来的。
那暗格藏得很隐蔽,若非他爹生前无意间提过一句,他根本不会知道。陈德昌把祠堂翻了个底朝天,大概也想不到,最重要的东西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陈砚将铜钱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目光忽然一凝。
铜钱正面的纹路,在阳光下隐隐泛着绿光。
那颜色,和陈德昌眼中一闪而过的绿芒,一模一样。
“有意思。”陈砚低声自语,将铜钱收好,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抬头看了一眼陈家高大的门楣,又看向巷子尽头。那里,一顶红轿子正悄悄从侧门抬出,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那是他母亲改嫁的喜轿。
陈砚的母亲是个美人,他爹死后,二房步步紧逼,她一个寡妇撑不住,只能改嫁求生。陈砚不怨她,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希望她走得越远越好。
轿子在他面前停了一息,轿帘微微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憔悴的脸。那妇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落下眼泪,重重放下轿帘。
轿子继续前行,消失在巷子拐角。
陈砚站在原地,眼里的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
“陈德昌,你最好祈祷那枚铜钱只是一枚普通的古董。”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他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京城第一病秧子,被逐出家门的第一天,身上只有三枚铜板、一张旧药方,和一枚来历不明的铜钱。
而这枚铜钱,正在他的袖口里,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