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把铺子里所有的纸人检查了一遍。
一共十三个纸扎童子,七个童男,六个童女,全都好端端地站在原地,脑袋朝前,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没有任何异常。
包括昨晚那只转过头盯着我看的童女。
我把她单独拎出来,翻来覆去地检查。后背上的字还在,“渡魂归来”四个歪歪扭扭的划痕,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但深度不够,不仔细摸几乎感觉不到。纸胎内部也没有藏东西,我用细竹篾探进去搅了一圈,空的。
我放下纸人,在长案前坐下来,盯着自己的左手发呆。
无名指上的黑色指甲,在日光灯下看,更像一块淤血。我用刀片轻轻刮了一下指甲表面,刮下一层薄薄的黑色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
没有异味。
不是颜料,不是墨水,也不是血。
“小纸。”我喊了一声。
角落里那个纸扎童女没有动。
我提高声音:“小纸。”
还是没有反应。
我走过去,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纸糊的脑门发出一声脆响,然后那张画着两团红脸蛋的小脸皱了皱,眼睛眨了眨,嘴巴一瘪
“疼!”
纸扎童女从架子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轻飘飘的啪嗒声,像是有人往地上扔了一本书。她抬起头,用一对黑豆似的眼睛瞪着我,两只纸糊的手叉着腰,做出一个和她五岁女童形象完全不符的老成姿态。
“苏离,我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弹我脑袋!我脑袋是纸糊的,弹多了会变形!”
小纸,我六岁那年用自己一缕童年记忆扎出来的“活纸人”。她是这间铺子里的伙计,也是我唯一能说上话的伴。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比我更像一个正常人。
“昨晚有人进来过。”我在她面前蹲下来,“你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小纸愣了一下,然后眼神开始躲闪,两只纸手搓着衣角,把纸糊的裙子搓得哗哗响。
“我……睡着了。”
“纸人不需要睡觉。”
“我昨晚追剧追到半夜嘛……《甄嬛传》又重播了……”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把脑袋埋进领子里,只剩下一撮用墨汁画出来的刘海露在外面,“我错了。”
我叹了口气。
算了。一个用童年记忆扎出来的纸人,天真烂漫、贪玩怕事,本身就是我的一部分。我六岁的时候也追动画片追到不肯睡觉,怪她有什么用?
“下次再偷懒,我把你拆了重扎。”
小纸从领子里探出脑袋,讨好地拽了拽我的裤腿:“知道啦知道啦。不过姐姐,你那个手指头是怎么回事?”
我把左手伸到她面前。
小纸凑近看了看,伸出一根纸糊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黑色指甲。
她的手指刚触到指甲表面,忽然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整个人往后跳了一步。
“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正经了,连带着那张画出来的小脸上都浮现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恐惧。
“姐姐,你指甲里有东西在动。”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无名指。
指甲还是黑色的,静止的,没有任何变化。
但我信小纸。纸人的感知方式和活人不一样,她们对“阴气”的敏锐度远超人类。
二十年前,爷爷欠下的债。
三年后,来接我。
渡魂会。
倒十字。
那个电话。
昨晚那个声音沙哑的老头,他说三年后要来接我。我当时以为他的意思是三年后等我阳寿尽了来收我的命。
但现在看着这根发黑的指甲,我忽然有了一个更可怕的猜测。
也许不是三年后。
也许从现在开始,我的身体已经开始死了。
柳如眉的“报酬”在第三天到账。
我刚给一位殡葬店的老板送完一批纸扎元宝,回到铺子里,就发现长案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条湿透的红盖头。
红盖头叠得整整齐齐,四角压着铜钱,放在我平时干活的案台正中央。布料还在往下滴水,但滴下来的不是血,是清水。水渍在梨木案面上渗开,浸出一块深色的印记。
我走过去,拿起红盖头。布料入手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这是柳如眉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样东西。等她头七真正过完,这块红盖头就会自然风干,变成一件普通的旧物,到时候我把它放进铺子后院的库房里,和其他“客人”留下的东西摆在一起。
这是纸扎铺的规矩。亡魂留下的“最珍贵之物”,不能烧,不能扔,要供奉在阴凉干燥处,直到上面的执念彻底消散。
我正要转身去后院,铺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鬼。
是活人。
推门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袖口卷到手肘以上,露出结实的小臂。寸头,方脸,眉眼周正但表情冷硬,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
他站在门口,目光先在铺子里扫了一圈——纸人、纸马、纸元宝、冥币、寿衣——然后落在我身上。
“你是这里的老板?”
声音和人一样冷。
“苏离。”我把红盖头叠好放回案上,“你是哪位?订纸扎还是买寿衣?白事一条龙我这里不做,入殓要去街口那家。”
他走进来,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黑色证件本,在我面前展开。
“秦墨。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特案组。”
特案组。
我听说过这个部门。去年城里出了一桩连环杀人案,凶手专门挑雨夜作案,半年杀了四个人,手法诡异,市局破不了,最后省厅派了一个人过来,七天破案。那个人好像就姓秦。
“秦警官找我有什么事?”
秦墨把证件收回去,走到长案前,目光落在那条湿漉漉的红盖头上。
“三天前,槐安巷路口的水沟里发现了一件带血的嫁衣,化验结果是A型血,血量约等于一个人的全身血量。但没有尸体,没有报案失踪记录,也没有任何打斗痕迹。附近的监控只拍到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
“一顶纸扎的花轿,自己会动。”
我面不改色:“然后呢?”
“然后那顶花轿消失在你这间铺子门口。”秦墨转过身,看着我,“苏老板,解释一下?”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插在裤兜里,但我注意到他右肩微不可查地往下沉了一寸。
那是随时准备拔枪的姿势。
“秦警官,你既然能找到我这里,想必已经做过功课了。”我靠在货架上,双手抱胸,“这条巷子是做殡葬生意的,五家寿衣店,三家棺材铺,两家花圈店。我卖纸扎,合法经营,执照齐全。至于你说的那顶花轿——有没有一种可能,花轿本来就是纸扎的,别人在我这里买了,烧给死人,那天晚上是被风刮到街上去的?”
“风不会把一件湿透的嫁衣吹到水沟里。”
“那你觉得是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鬼?”
秦墨没有回答。
但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了我身后的货架上。
那一排纸扎童男童女正对着他微笑。
一个正常人,看到十几个纸人齐刷刷地盯着自己,多少会有点不舒服。但秦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
“嫁衣上的血迹已经送去做DNA比对了,三天之内出结果。如果比对结果能对应上任何一个失踪人口——”
“那就是查案的方向了。”我替他把话说完,“秦警官慢走,不送。”
秦墨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长,但我感觉到了一种被X光扫过的感觉。这个人看人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他不看表情,不看眼神,他看的是你下意识的小动作。
我在他的注视下纹丝不动。
“我会再来的。”他说。
“欢迎下次光临。买纸扎打八折。”
秦墨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框处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老板,你左手无名指的指甲——是灰指甲吗?”
门关上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藏在背后的左手。
无名指上的黑色面积比昨天扩大了一倍,从指甲根部一直蔓延到指尖。指甲边缘的皮肤也开始泛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
我攥紧拳头,把那只手塞进外套口袋里。
秦墨这个人,比鬼还难缠。
当天晚上,第二桩生意上门了。
不是亡魂自己来的,是被人抬来的。
抬人的是两个中年男人,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穿着深色短袖,手臂上系着白布条——家里刚死了人。两人抬着一根扁担,扁担上挂着一样东西,用白布裹着,看不清是什么。
“请问是苏老板吗?”高瘦男人进门就问,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是僵的,眼里全是血丝,一看就是好几天没合眼了。
“我是。什么事?”
两人把扁担小心翼翼地从肩上卸下来,把那包白布裹着的东西放在地上。矮胖男人蹲下去,手指颤抖着解开白布。
布里裹着的,是一根纸扎的棍子。
一尺来长,拇指粗细,外面糊着白纸,两端用红纸封口。纸面上用墨笔画着祥云纹,做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寻常纸扎铺能扎出来的。
是同行的手艺。
“孝子棒?”我皱了皱眉。
孝子棒,殡葬民俗里给丧家用的法器。老人去世,出殡的时候孝子贤孙要手持孝子棒走在棺材前面,一是象征为长辈开路,二是告诉各路孤魂野鬼——这是我家的人,别来招惹。到了墓地,孝子棒要放在棺材上一起下葬。
这种东西应该在坟里,不该出现在这里。
“是我爹的。”高瘦男人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声音发虚,“我们家老爷子,姓钱,叫钱守义,三天前出的车祸,昨天刚下葬。可这孝子棒,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一大早从坟里自己跑回家里来了。”
“自己跑回来?”
“千真万确!苏老板,我要是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高瘦男人急了,“今天早上我给我爹上坟,一推开院门,这根棒子就好端端地立在门口,上面还沾着坟头上的黄泥,泥都是湿的!你说这东西埋在坟里,坟头土都没动,它怎么就跑回来了?”
“而且它……”矮胖男人插了一句,又像害怕什么似的把后半截话吞回去了。
“而且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最后还是高瘦男人开了口。
“它会动。”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我把这棒子从门口捡回来,放在供桌上,想等明天重新埋回去。结果到了中午,我听着堂屋里有动静,进去一看——这棒子不在供桌上,在地上。它立在地上,自己在敲。”
“敲什么?”
“敲地。梆、梆、梆,三下,停一会儿,又敲三下。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地震,趴地上听了半天——不是地震,就是它自己在敲。”
我蹲下去,仔细打量那根孝子棒。
纸糊的表面确实沾着黄泥,泥巴里夹杂着几根枯草,是坟头上的土没错。两端的红纸封口完好无损,说明没人打开过。墨画的祥云纹笔法老练,应该是老手艺人扎的。
但有一点不对劲。
孝子棒通体白色,唯独棒身正中间,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
不是画上去的。
是从纸胎内部渗出来的。
我伸出手,指尖悬在孝子棒上方一寸处,没有直接碰触。
一股细微的脉动从指尖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困在纸胎里面,正用尽全力在往外拱。
“老爷子下葬以后,你们家有没有发生过别的事?”我收回手,站起来。
高瘦男人想了想,摇摇头:“好像没有……”
“有个事。”矮胖男人忽然开口,“三哥,你忘了?今早上嫂子说,小浩昨晚哭了半宿,怎么哄都哄不好。后来嫂子问他哭什么,小浩说——爷爷在敲窗户。”
高瘦男人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小浩今年几岁?”我问。
“四岁。”
四岁的小孩,天眼没闭全,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老爷子生前,是不是对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高瘦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矮胖男人替他说了:“老爷子在世的时候,我三哥确实……不怎么孝顺。去年老爷子想买个按摩椅,两千块钱,我三哥嫌贵,没给买。后来老爷子摔断了腿,我三哥把人接到家里养了半个月,又嫌老人拉尿在床麻烦,送到养老院去了……”
“行了!”高瘦男人喝了一声,脸上又红又白,“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不是把人接回来了吗?不是给他养老送终了吗?”
我看着他,没有接话。
养老送终。
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但对于那些被送到养老院、三个月不见子女来探望一次的老人来说,“养老”和“送终”之间隔着的,是无数个孤独的日夜。
但这些话不该我来说。
“这根孝子棒你们先留在这里。”我说,“明天我去老爷子的坟上看看。”
两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我把孝子棒端起来,放在长案上。棒子底部沾着的黄泥在案面上蹭出一道浅黄色的痕迹。
“小纸。”
角落里,纸扎童女动了一下,抬起圆滚滚的脸。
“去查一下,槐安巷附近这几天有没有办丧事的人家,姓钱。”
小纸歪了歪脑袋:“姐姐,你不会又要管闲事吧?上次那个淹死的姑娘也就算了,这次可是下了葬的,棺材都钉死了,你要去刨坟?”
“我只是去看看。”
“你上次也说只是去看看!结果呢?”小纸从架子上跳下来,叉着腰,“结果差点被那个无脸的新娘子吓死!还被人画了个倒十字,还接了个吓人的电话!现在更好了,连手指甲都黑了!”
她气鼓鼓地走到我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我的鼻子。
“姐姐,你就不能像别的纸扎铺老板一样,光卖纸扎,不管闲事吗?”
我低头看着她。
这个用我六岁那年记忆扎成的纸人,气鼓鼓的样子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我记得我六岁的时候,在幼儿园里也是这么叉着腰教训隔壁班的小胖子的。
“小纸。”
“嗯?”
“你记不记得我六岁那年的事?”
小纸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你知道的,我的记忆就到六岁。你把我扎出来以后的事我才记得,之前的……”
之前的,都被我用来扎她了。
做“活纸人”需要牺牲一段记忆作为代价。我牺牲了六岁那年的记忆,所以小纸的心智永远停留在六岁孩子的状态。天真,贪玩,但偶尔也会流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那是纸人的本能,不是记忆。
“我为什么会被爷爷接到铺子里来?”我问她。
小纸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爸妈不要我了。”我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他们说我能看见脏东西,是个灾星。六岁那年,他们把我带到城郊的河边,让我在那里等他们,说去买糖给我吃。我等了一天一夜,他们没回来。”
小纸没有接话。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两只手紧紧攥着裙摆,用力到指节发白。
这段记忆是我后来问爷爷才知道的。爷爷说,那天晚上他在河边找到我的时候,我没有哭,也没有喊爸爸妈妈,只是抱着一只纸扎的小白兔,一个人坐在河堤上,看着水面上的月光发呆。
爷爷蹲下来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苏离。
爷爷说:好名字。离,离别的离。
然后他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回了这间纸扎铺。
从那天起,我就跟着爷爷学扎纸。扎纸人,纸马,纸房子,纸衣裳。爷爷说,给死人扎东西,手要稳,心要静。因为死人最讲道理,你对他们好一分,他们回你十分。比活人强。
所以我看见柳如眉抱着红盖头站在巷子里的时候,我想起了当年那个在河堤上等爸妈回来的自己。
等不回来的人,至少要有个人知道他们等过。
“姐姐。”小纸走到我跟前,拽了拽我的衣袖,“我带你去。”
“什么?”
“那个姓钱的老头家。我昨晚飞出去溜达的时候,在巷口看到过花圈,上面写着一个‘钱’字。我带你去。”
我蹲下来,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这回比上次轻。”小纸捂着脑袋,咧嘴笑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槐安巷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来,其中一盏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闪着,把巷子里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映得忽明忽暗。
我站在铺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七月十四。
今晚的月亮还没升起来,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
忽然,一道尖锐的响声从我背后传来。
梆!
我一个激灵,猛然转身。
长案上,那根孝子棒不知什么时候立了起来。
它正对着我的方向,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案面。
梆、梆、梆——
三下。
然后停住。
像是在数数。
它数到几了?
梆、梆、梆——
又是三下。
我盯着那根孝子棒,一步,一步,朝它走过去。
棒身中央那道暗红色的纹路,正在往外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