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眉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在她眼睛里看到了两种东西。
一半是恨,一半是不信。
恨是真的。她攥着红线的手在发抖,指甲嵌进掌心,渗出来的不是血,是河水——浑浊的、带着泥沙的河水,从指缝里一滴一滴落在铺子的青砖地面上。她已经死了七天,尸体还在河里泡着,但她不肯走。
不信也是真的。她说出“顾诚”那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下撇,眉头皱成一团,整张脸都在用力——她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但她又不得不信。
“你确定是他?”我在她面前蹲下来。
柳如眉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凤冠上的珠串哗啦哗啦地响,像一串被风吹动的风铃。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睡了。”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我穿着湿透的嫁衣站在他床边,他看不见我。我在他耳边喊他的名字,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然后我看到他枕头底下压着一个红布包。我认得那个红布——那是我亲手给他缝的,里面装着我们的生辰八字,是要在婚礼上交换的。可是他把它拆了。”
“里面是什么?”
“铁钉。朱砂。骨粉。”
我的手指攥紧了。
给未婚夫的定情信物被换成了镇魂钉的原料,生辰八字被当作施咒的引子。顾诚不是一个悲伤的未亡人,他是一个正在行邪术的施术者。
“他为什么要困住你?”
柳如眉抬起头。被水泡肿的脸歪向一边,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因为我怀了他的孩子。”
铺子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门口的白灯笼,烛火跳了两下。长案上那根孝子棒轻轻颤动了一下,棒身底部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他不想让你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他怕。”柳如眉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马上要跟他公司老总的女儿结婚了。我只是一个超市收银员,怀了他的孩子。这个孩子如果生下来,他的前途就完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她被水泡肿的脸上绽开,让我脊背发凉。
“可是苏姑娘,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毁他的前途。我只是想把孩子生下来,一个人养。我连婚礼都不敢要他办,是我自己偷偷买了嫁衣,想给他一个惊喜——你看我多傻,我以为他会高兴。”
她的手摸向自己的肚子。那是溺水身亡的人通常会浮肿的部位,但她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他知道了以后,约我去河边。说有话要对我说。我穿着嫁衣去的。”
“然后呢?”
“然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柳如眉的手指停在肚子上,“我只记得河水很冷。还有河底的石头——好多,好硬。然后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河底的石头。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穿着厚重嫁衣的孕妇,被推进河里。嫁衣吸水以后重得像石头,把她整个人往下拽。她不是淹死的——她是被河底的石头撞死的。而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跟着她一起沉进了淤泥里。
“你之前告诉我你是意外。”
“我以为我是意外。”柳如眉的手指攥紧了肚子上的嫁衣,“直到我看到了钉子。镇魂钉,钉在钱老爷子的坟里。顾诚也会这个。”
“你怎么知道他也会?”
柳如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身形开始变淡,凤冠上的珠串停止了晃动,嫁衣的颜色从深红褪成了浅灰。
头七的最后一天就要过去了。她很快就要走了。但在走之前,她终于说出了那个她花了七天都不敢面对的名字。
“苏姑娘。”她的身体已经淡得像一层薄雾,“我没想让他偿命。我只想去他面前,问他一句——”
话音未落,一阵阴风从后门灌进来。白灯笼里的蜡烛剧烈跳动,所有纸人的衣服被吹得哗哗作响。柳如眉的身影被风撕成碎片,消散在铺子里的阴影中。
但她最后那句话留了下来。
“问他——河边的石头,是他推的吗。”
长案上只剩下那条湿透的红盖头。水还在滴,一滴一滴,像永远流不完的眼泪。
我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那条红盖头。
茉莉花香已经散了。现在剩下的,只有河底淤泥的腥气。
“小纸。”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在。”她从我的口袋里探出半个脑袋,声音也闷闷的。她什么都听到了。
“去查顾诚。活人的事你比我熟。”
“姐姐,你要做什么?”
我把红盖头叠好,和那根镇魂钉一起放进抽屉里。抽屉关上的一瞬间,我看到了自己映在铜拉手上的倒影。
脸上的表情和我六岁那年在河堤上等爸妈回来时一模一样。
“我要去找河底的石头。”
凌晨四点,我站在了柳如眉溺亡的那条河边。
这条河叫沙河,从城西穿过,流经老城区,河面不宽,水也不深。七月是枯水期,河水退到河床中央,露出两边黑色的淤泥滩。淤泥里长着半人高的芦苇,夜风一吹,哗哗地响,像有很多人在草丛里窃窃私语。
河堤上有一排柳树。柳树是用来固堤的,但这一排柳树长得歪歪扭扭,根系裸露在外面,像一群佝偻着腰的老人。柳如眉出事的地方就在最大那棵柳树底下。
这里没有护栏。
我站在柳树底下往下看。河堤到这里突然变陡,从路面到水面大约有三米落差。堤坡上全是碎石和建筑废料,应该是附近工地倾倒的。如果有人从这里掉下去,脑袋磕在碎石上——
“河底的石头,是他推的吗。”
柳如眉说的是“河底的石头”。不是“河边的石头”,也不是“堤坡上的石头”。她掉进河里之前,头先撞到了东西。如果她是自己不小心滑下去的,撞击的位置应该在堤坡上。但如果有人从背后推她,她的身体会先飞出堤岸,落水的位置就会在河床中央。
河床中央的石头,和岸边的不一样。
我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顺着堤坡往下走。脚底踩在碎石上,硌得生疼。淤泥没过脚踝,冰冷刺骨,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走到水边的时候,我停下了。
河边的淤泥上有一双脚印。
新鲜的。男人的尺寸,四十二码,鞋底是波浪纹。
和我铺子后院里那个翻墙进来的人留下的脚印一模一样。
脚印从河堤上延伸下来,在水边停住,然后又折返回去。看方向,是往上游走的,上游两公里有一个废弃的水泥厂,去年就被划入了拆迁范围。
我把手电筒往河对岸照了照。光柱穿过夜色,照亮了对岸的芦苇丛。芦苇丛里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上堆着几个编织袋,袋子里露出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和饮料瓶。
应该是流浪汉搭的窝。
我正要移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对岸芦苇丛的一瞬间,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件白色的衣服。
挂在芦苇杆上,正在往下滴水。
衣服的款式,和我铺子里那件给柳如眉扎的纸嫁衣一模一样。
“小纸。”
“看到了。”她从口袋里跳出来,落在我的肩膀上,纸糊的脸转向对岸,身体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白嫁衣,湿的,在滴血。”
等等。
“滴血?”
我眯起眼,把手电筒的光聚焦在那件衣服上。
白纸糊的嫁衣,袖口正在往外渗红色的液体。不是水。
是血。
而那件嫁衣底下的芦苇丛,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光。
幽绿色的,忽明忽暗,像两只眼睛。
我掐灭手电筒。
绿光反而更亮了。
那是一对眼睛。
一只趴在水边的野狗抬起头,嘴里叼着半截腐烂的红色布料。布料上绣着金线牡丹——正是柳如眉嫁衣上的图案。野狗看了我一眼,叼着布料转身钻进了芦苇丛深处。
“姐姐,别过去。”小纸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紧张,“那片芦苇丛不对劲。里面不止一条狗。”
我没有过去。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河水里。
河水冰凉,七月天里冷得不正常。我把手没入水中,指尖触到了河床底部的淤泥。淤泥里混着碎石子,还有一些更硬的东西。
我抓起一把河底的淤泥,放在手电筒的光下。
泥是黑色的,散发着腐烂的臭味。但黑色不是泥土本身的颜色——淤泥被什么东西染成了深褐色。
我凑近闻了闻。
血腥味。
不是现在流的血,是七天前的血。
血渗进河床的淤泥里,被水冲了七天,早就应该散干净了。除非——
除非血的源头还在河里。
我把手电筒的光往水里照。河水太浑,能见度不到二十厘米。但我在那片浑浊的水面底下,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轮廓。
圆形的。
表面光滑,顶上有几道缝隙。
那是一颗头骨。
白纸糊的头骨。
有人往河底沉了一个纸人。纸人的脑袋正对着我的方向,画上去的嘴角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像在笑。
纸人穿着一件染血的白嫁衣。嫁衣的款式、花纹、布料的纹理,和我给柳如眉扎的那件一模一样。
但它不是我扎的。
我扎纸人用的是竹篾和宣纸,糊纸的浆糊是我自己调的,干透了以后是半透明的米色。这个纸人用的是报纸和白纸混合糊的,手法粗糙,竹篾削得不均匀,骨架上还有毛刺。
这是一个外行人扎的东西。
但它管用。
纸人沉在河底,嘴里塞满了朱砂和骨粉,胸口的报纸被水泡烂了,露出里面塞着的一缕头发。头发很黑,很长,缠在一个小红布包上。
红布包的针脚歪歪扭扭,布料被水泡得褪了色,但还能看出上面的刺绣图案。一对鸳鸯。
和柳如眉说的那个红布包一模一样。
顾诚不但埋了镇魂钉,还在河底沉了一个替身纸人。这种做法我听说过——用纸人代替亡魂受困,把死者的魂魄困在水底,让她永远找不到回家的路。镇魂钉困住尸体,替身纸人困住魂魄,双管齐下,就是要让柳如眉永世不得超生。
但他漏算了一件事。
柳如眉死的时候穿着嫁衣。嫁衣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缝的,上面绣着她的头发、她的眼泪、她没出生的孩子的一缕血脉。
这是她留给自己的“最珍贵之物”。而纸扎铺的规矩是,亡魂留下最珍贵之物,就能换取铺子为她完成心愿。
顾诚百密一疏。他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地方叫阴阳纸扎铺。
“小纸,下水。”
小纸从我肩膀上跳下来,轻飘飘地落在水面上。她是纸人,不会沉。她踮着脚尖在水面上跑了几步,蹲下去,伸手把那个纸人从河底拽了上来。
纸人出水的一瞬间,一股黑水从它的嘴里涌出来。我伸手接住它,把它平放在河岸边的碎石上。
纸胎已经泡烂了,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渣。我小心翼翼地扒开纸人胸口的报纸层,把那个红布包取了出来。布包入手冰凉刺骨,布料泡得快要烂了,轻轻一捏就往下滴水。
我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缕头发,一张写满字的黄纸,和一颗人的臼齿。
黄纸是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我没见过的符文。符文中心是一个倒三角,三角内部画着一只眼睛。
倒三角。
和铺子里出现的倒十字不一样,但邪门的感觉一模一样。
我把符纸翻过来。背面写着两行小字:
“柳如眉,甲戌年三月初七生。顾诚,壬申年八月十二生。”
生辰八字下面,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叉的落笔很重,把符纸都划破了。破口处渗出一层薄薄的朱砂粉末。我把符纸凑近手电筒看,发现红叉不是一笔画成的,而是一笔一划地描了三遍。
画符的人,在下笔的时候犹豫过。
第一遍画得很轻,线条细如发丝。
第二遍加重了力道,朱砂渗透纸背。
第三遍几乎是在刮,指甲划破符纸,留下五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有人在强迫自己画这个符。
这个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这颗朱砂落下去,柳如眉就真的回不来了。但他还是画了。他犹豫了三次,最终选择了画下去。
“姐姐。”小纸蹲在我旁边,伸出纸手指戳了戳那颗臼齿,“这是什么牙?”
我捡起那颗臼齿,放在手电筒光下仔细看。
牙根完整,咬合面有轻度磨损,齿冠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不是什么特殊的牙齿,就是一颗成年人的臼齿。但裂缝不是磨损造成的——是被拔下来的时候用钳子夹裂的。
谁会把一颗牙缝在符纸里?
答案只有一个。
这颗牙是顾诚的。
用自己的血肉做咒引,是民间邪术里最阴毒的做法之一。用牙齿做咒引,代表的是“咬断”——他要咬断的不是牙,是柳如眉的脖子。
但拔自己的牙很疼。疼到需要下很大的决心。
顾诚有这种决心,但他画红叉的时候又犹豫了三次。
他很想摆脱柳如眉和那个孩子。但他又不够狠。
这种半吊子的狠,最容易被人利用。
“姐姐,你看这里。”小纸指着纸人的脚底。
我把纸人翻过来。纸人脚底糊着一层红纸,红纸上用黑墨画着一个图案。
倒十字。
和铺子里出现的那个倒十字一模一样。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那个翻墙进我铺子的人,那个埋镇魂钉的人,那个在纸人脚底画倒十字的人。
四十二码的鞋,波浪纹鞋底,会画邪术符文。
他不是顾诚。顾诚只是一个被感情纠葛冲昏头的普通人,他的邪术水平到不了这种程度。在顾诚的背后,一定还有一个真正懂行的人。
这个人教顾诚扎纸人,教他画符,教他拔牙做咒引。这个人的目的不是帮顾诚摆脱柳如眉——他对付一个怀了孕的女人,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
他在测试。
用柳如眉的命,测试某种邪术的效果。
测试成功以后,他开始对钱老爷子下手。
下一个会是谁?
我把符纸、红布包和臼齿包好,塞进外套内兜里。然后站起来,把那个泡烂的纸人一脚踢回河里。
纸人在水面上漂了两秒,然后慢慢沉了下去。画着倒十字的脚底最后消失在水面下,留下一圈一圈的涟漪。
河对岸,那道绿光还在芦苇丛里闪烁。
野狗没有走远。它蹲在芦苇丛边缘,嘴里还叼着那半截红色布料。幽绿的眼睛透过夜色,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它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上挂着一个纸折的小牌子,风吹过来的时候,纸牌翻了一面。
牌子上画着一个倒三角,三角里有一只眼睛。
和我手里那张符纸上画的一模一样。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野狗叼走的不是烂布。它是在替人收东西。
这条狗有主人。它的主人用红绳拴着它,用邪术控制它,让它守在这条河边,守着河底的纸人,守着柳如眉被困住的魂魄。
今晚我来收纸人,那个人不会不知道。
“小纸,回铺子。快。”
我转身往河堤上跑,脚底在碎石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摔进淤泥里。小纸紧紧抓住我的肩膀,回头看了一眼对岸的芦苇丛。
“姐姐,那条狗跟上来了!”
不用她提醒我也听到了。芦苇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是一条狗的动静,是一群。至少有四五条野狗,正在穿过芦苇丛往这边追。
我爬上岸,回头往下看了一眼。
五条黑色野狗正沿着河堤坡往上爬。它们不像普通的野狗——普通的野狗不会列队追人,也不会在爬坡的时候保持安静。这五条狗闭着嘴,一声不吭,眼睛在夜色里发着幽绿的光,跑在最前面的那条嘴里还叼着红色布料。
它们的脖子上都系着红绳。红绳上挂着小纸牌,纸牌上面是倒三角加眼睛的图案。
“左转!”
小纸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我本能地往左一拐,一道黑影擦着我的右臂扑了过去——是跑最快的那条狗。它扑空以后没有减速,直接撞在了路边的垃圾桶上,铁皮垃圾桶被撞出一个凹坑,发出一声巨响。
野狗爬起来,甩了甩头,转身又朝我追过来。
我从来不知道野狗可以跑这么快。
它们在追我的时候不像狗,像被遥控的机器。每一条都盯着我外套的右口袋——那个塞了符纸、红布包和臼齿的口袋。
它们不是要咬我。它们是要抢回顾诚的东西。
我在槐安巷口甩掉了它们。
不是因为我跑得快,是因为那条野狗跑过巷口的白灯笼底下的时候,忽然发出一声惨叫,夹着尾巴扭头就跑。其余四条也跟着跑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我弯着腰喘气,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白灯笼。
灯笼里的烛火还在烧。火苗纹丝不动,连晃都没晃一下。
但那条野狗脖子上系的红绳,在它跑过灯笼底下的一瞬间断了。
纸牌掉在地上,上面的倒三角和眼睛图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最后变成了一张空白纸片。
“爷爷的灯笼……”小纸趴在我肩膀上,声音有点发抖,“爷爷说灯笼不能灭。原来不止是给客人指路。”
我直起腰,走到灯笼底下,抬头看着那团暖黄色的烛火。烛芯是爷爷生前亲手搓的,一共一百零八根,用白蜡封在一起。他跟我说过,这根烛芯是他用了一辈子的东西,能烧一百年。
一百年。
我今年二十一岁,活不过二十四。这根蜡烛会替我继续照亮巷口,等那些找不到路的亡魂,替我做我没来得及做完的事。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空白纸牌,翻过来看了一眼。
纸牌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午夜杂货铺,丙字四十三号。”
这不是我的手艺。这是一张印刷品,铅笔字是手写的,笔迹潦草但有力,撇捺带着一种奇怪的锋利感。
午夜杂货铺。这个名字我见过。五年前,爷爷手札的最后一页上,用红笔圈出了五个字——午夜杂货铺。底下只写了一句话:勿近,勿问,勿交易。
爷爷让我远离的地方,现在主动找上门来了。
我把纸牌塞进口袋,转身往铺子里走。走到铺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铺子的门虚掩着。我走的时候明明是锁了门的。
门缝里透出灯光。不是日光灯的白光,是蜡烛的暖黄色。铺子里有人。
小纸从我肩膀上跳下来,落在地上变成童女的模样,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我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了那把随身携带的裁纸刀。
刀片还没推开,门缝里忽然探出一张脸。
纸脸。
画着黑豆眼、红脸蛋,嘴角咧到耳朵根。
是铺子里的一个纸扎童子。但他的嘴不是画上去的微笑——他的嘴真的咧开了,从画线的位置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空荡荡的竹篾骨架。
他用那张撕裂的嘴对我说话。
“苏姑娘,有人给你送东西来了。放长案上了。你别怕,他是活的。”
活的。
能在我不在的时候进铺子而不被灯笼拦住,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是个道行比我高的同行,要么他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
我推开门。
长案上放着一个纸盒子。白色的,没有商标,没有封条,盒盖上压着一枚铜钱。
铜钱是方孔圆钱的款式,但上面的字不是“某某通宝”,而是四个反写的字。
“渡——魂——归——来。”
我把铜钱拿起来,打开盒子。
盒子里垫着红绒布,上面躺着六样东西。
一根生锈的棺材钉。一截烧焦的麻绳。一片碎成两半的铜镜。一个没有头的泥娃娃。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
还有一张对折的白纸。
我打开白纸。上面是一行打印出来的宋体字。
“二十年前欠的债,第一件已经还了。第二件,三天后来取。把东西备好。”
没有落款。
但我认出了纸张的质地——和那张野狗脖子上掉下来的纸牌一模一样。
午夜杂货铺的纸。
“小纸。”我把白纸放下,“爷爷当年到底欠了什么债?”
没有人回答我。
小纸站在门口,直直地盯着门外的巷子,一动也不动。
“姐姐,那个警察来了。”
我转身。
秦墨站在巷口,手里端着两杯豆浆。天色微亮,清晨的第一缕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他还是穿着昨天那件灰色短袖,但多套了一件黑色外套,看起来一整夜没睡。
他看到了我满身的淤泥、湿透的鞋、和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棺材钉。
“我提前了两个小时来。”他把一杯豆浆递给我,“看起来还是来晚了。”
我接过豆浆。温热的。
“秦警官,你不是不信鬼吗?”
秦墨看了一眼铺子里那个嘴被撕烂的纸人,又看了一眼我手上那枚刻着反字的铜钱。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信。”他喝了一口豆浆,“但我信证据。目前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件事——你跟我正在查的那桩连环案有关。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包括去河里捞纸人?”
“包括。”
我把豆浆一饮而尽,推开铺子的门。
“那进来吧。给你看样东西。死人的牙齿,缝在符纸里,刚从河底捞上来的。上面有个人的指纹——活人的。你们警察查指纹应该比我有办法。”
秦墨走进铺子,眉头皱了起来。
但他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颗臼齿,对着光看了一圈。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把臼齿放进去,封口,贴上标签。
标签上的案件编号,和那份DNA报告上的一样。
“我来查。三天之内给你结果。”
“三天?”
“这次真的需要三天。法医那边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他把证物袋收好,转头看着我,“但你得告诉我另一件事。”
“什么?”
“你爷爷欠的债,是什么。”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晨光从铺门照进来,把纸人脸上的微笑染成了淡金色。那个嘴被撕烂的纸人还站在门口,用空荡荡的眼窝看着我们。巷子深处传来垃圾车的声音,槐安巷开始苏醒。
“秦警官,”我把那枚刻着反字的铜钱放在长案上,“先帮你查案子。死人等不起。我的事,等案子结了再说。”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出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的手指,颜色比昨天深了。”
他看到了。
我左手无名指的指甲已经从深紫色变成了黑色,颜色蔓延到了第二指节。指关节以下,青灰色的皮肤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我知道。”我说。
“疼吗?”
“不疼。”
这是实话。不是真的不疼,而是这根手指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它死了。
秦墨没有再问。他把那杯没喝的豆浆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转身走进了槐安巷的晨光里。
小纸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抬头看着我。纸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一个只有六岁心智的纸人正在努力理解自己不理解的事情。
“姐姐,那个倒三角和眼睛,还有午夜杂货铺,还有渡魂会——”
“是同一拨人。”我把盒子里剩下的五样东西一件一件拿起来看,“爷爷二十年前得罪了一群人。现在他们回来收债了。第一件已经还了——大概是指柳如眉的事。第二件,三天后来取。”
“他们要什么?”
我看着手里那个没有头的泥娃娃。泥胎是新的,不超过三个月。底部刻着两个小字。
“苏离。”
我的名字。
他们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