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湘西永绥。
义庄的冷间里躺着一具从酉水捞上来的女尸,泡了三天,脸胀得看不出年纪。沈长生收了最后一针,用牙咬断线头,退开半步,端详。
捞尸的老四站在门槛外头,半天没走,末了憋出一句话。
“沈师傅,这个……邪性。捞上来的时候水花一翻,人就贴着我船帮子,像是要搭我的船。”
“水里的都这样。”沈长生说,“顺流漂,见东西就贴。”
“她贴了我三里地。”
沈长生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脚钱多给了两个铜板。老四捏着钱,走了,走得比来时快。
酉水一年到头往县城里送人。横死的,无主的,客死外乡的,最后都进这座义庄。青砖墙让雨水泡成了黑的,门楣上“泽及枯骨”四个字,漆掉得只剩个轮廓。官上一年拨不了几个钱,大半开销靠城里红白喜事的人家随缘布施。吃这碗饭的,眼下只剩崔老歪师徒两个。
庄里住着一个姓崔的老头,人称崔老歪,缝尸的手艺,听说祖上留下来的。三十年前的一个雪夜,崔老歪从乱葬岗上抱回来一个刚落地的娃子。街坊都说,那娃子当时已经没气了,是崔老歪偏要抱。可那娃子活下来了。取名,长生。
这一带的老辈人还说古话:人死在外乡,得有人把他领回家。领活人用脚,领死人用铃。摇着铃,昼伏夜行,把尸首一站一站领回祖坟。这叫赶尸。信的人说真,不信的人当故事听。崔老歪从不讲这些,他只讲规矩。
“师父。”狗剩坐在门槛上,脑袋一点一点,“你怕不怕?”
“怕什么。”
“她啊。”狗剩朝里头努努嘴,“眼睛睁着。”
“捞上来的时候水一冲,睁的。”沈长生说,“这不算睁眼。”
规矩有三条:死人不睁眼,不张嘴,不认人。若违背其一,就拿针缝上。这三条比崔老歪老。他师父传给他,师父的师父再往下传,传到哪一辈,说不清了。
他先拿石灰把水吸干。石灰粉撒上去,嘶嘶地响,冒细小的泡,像雪落在热锅里。吸一遍,扫掉,再吸一遍,直到摸上去发涩。
泡透了的皮肉最不经碰,劲儿大了就是一个坑。他撒石灰的手很匀,一寸厚的地方没有,薄得漏皮的地方也没有。这手功夫没处学,是三十年看会的、做会的。
再用白酒擦过一遍,最后抹一层薄米粉。不能厚,厚了像唱戏的,家属看了哭得更凶,虽然这一具多半没家属。擦到一半,他停下手,用手背贴了贴尸体的额头,冰的。
泡了三天的尸,冰是应该的。他贴这一下,试的是凉里有没有“活”。有的凉往下沉,死凉;有的凉浮着,像井水镇过的瓜,皮凉,芯里藏着东西。这个是死凉。
他收回手,接着擦。脖子上的勒痕他没盖,那是她死的原因,得留着给官上看。
义庄的冷间在院子东南角,一年到头照不进太阳。墙根那层白,扫地的都说是霜,沈长生知道那是地气,地底下往上返的凉,年年有,一年比一年早。
狗剩今年十岁,前年荒上捡来的。崔老歪路过城墙根,看了他一眼,说,捡回来吧,义庄别的没有,剩饭有。来了两年,扫地、烧火、递东西,什么都肯干,就是不敢看尸。
沈长生把梳子在尸体头发上顺了两下。头发泡散了,缠着水草,他一缕一缕摘干净,梳通,在脑后绾了个最简单的纂。
从怀里摸出针线包。针是柳叶针,细长,比缝衣裳的短三分之一。线是生麻线,泡过桐油。缝死人不能使棉线,棉线软,肉一缩就松。
他先缝眼。不是缝眼皮,眼皮缝上会鼓,像长了两个包。要从眼睑内侧进针,沿着睑板走一圈,收紧,把眼皮往下压。这样看上去是闭着的,平,而且服帖。针尖进去的时候有轻微的“噗”声,像扎进一块放久了的豆腐。
狗剩把脸别过去。
“看着。”沈长生说。
“我不。”
“你往后要吃这碗饭,就得看。”
“谁说我吃这碗饭。”
“那你天天蹲这儿看什么。”
狗剩把脸转回来,脸色发青,嘴硬:“我看你。”
沈长生缝完了左眼,又缝右眼。两根线收在同一个结上,打在下巴底下。
“喏。”他把针包往狗剩那边挪了挪,“昨儿让你练的结,打得怎么样了。”
狗剩从怀里掏出半块猪皮。孙记肉铺讨来的下脚料,皮上戳得全是针眼,密密麻麻,像长了疹子。最边上一排结,打得歪歪扭扭,有几个散了。
“崔爷爷当年教你,也拿猪皮?”
“嗯。”沈长生拿起来看了看,“他拿猪皮,我拿猪皮,往后你也拿猪皮。这行认这个,皮是死的,手是活的,手熟了,皮上才走得住针。”
“打坏几个结,要紧吗?”
“猪皮上不要紧。”沈长生把猪皮还给他,“人身上要紧。人身上,一针就是一针。”
然后是嘴。他两手托住尸体的下颌,往外一送,再往上一推“咔”一声轻响,下巴归了位,嘴合上了,他照样从内侧缝,不露针脚。
最后是塞窍。他取了几小团棉,浸了药酒,把耳、鼻都塞上,塞得不深不浅,外面看不出。
“师父,这又是干嘛。”
“关门户。”沈长生说,“人有七窍,窍是门。门不关,什么都能进出。”
“什么东西进出?”
沈长生拿棉团的手停了停。
不等师父说,他自己接了话,“她张嘴了吗?”
“没有。”
“那你缝它干嘛?”
“规矩。”沈长生说,“死人不睁眼、不张嘴、不认人。若违背其一,就拿针缝上。”
“师父的师父说过这话。”
“嗯。”
“可她也没张嘴啊。”
沈长生没答。他把针在布上擦了擦,插回包里。
“她现在没有。”他说,“保不齐待会儿。”
收拾停当,他掏出个巴掌大的旧册子,就着灯记:酉水,女,约二十许,勒。字不好看,一笔一划,倒清楚。
“师父,记这干啥,又没人看。”
“经我手的,得有个样子。”沈长生合上册子,揣回怀里,“往后有人来找,翻得着。”
“要是没人找呢?”
“那也算数。”
这册子他自己也记不得是第几本了。头一本崔老歪给的,纸都黄脆了,上头是他十二岁时记的头一笔:北门,男,醉,冻。那天崔老歪看了,说,字丑,事全,行。
往后三十年,永绥城里经他手送走的,都在这几本册子里。薄的装半年,厚的装一年。有的名字齐全,有的只有一行。一行也是一个人。
天擦黑的时候,官上的人来了。
来的是班房里的老仵作,带着两个抬夫。老仵作跟义庄打了几十年交道,进门先朝冷间拱了拱手,他拱的是这屋的规矩。
他验了勒痕,拿竹尺量了,记在格目上,嘴里念念有词:“缢。水深。无伤别处。”
“嗯。”沈长生说。
“画得押么?”
“画得。”
老仵作画了押,按了手印,从袖里摸出十几个铜板搁在桌上:“这个月的例钱。上峰说,往后裁一半。”
“裁吧。”沈长生把钱推回去一半,“这个拿回去,给弟兄们打酒。”
老仵作也不推,收了,叹口气:“你这买卖,越做越倒贴。”
“总得有人做。”
“也是。”老仵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收拾齐整的尸首,咂咂嘴,“经你手的,是不一样。体体面面的。”
两个抬夫抬尸出门,走到门槛,照例跺了跺脚,吐口唾沫,才肯上路。
狗剩扫地,沈长生在井台边洗手。用的是皂角,搓到手腕发红。院墙那边探过来一个脑袋。老周,隔壁寿衣铺的,六十多了,嘴很碎。
老周这铺子开了四十年,永绥城里谁家老人过了六十,寿材寿衣多半从他手里出。他消息最灵,东家的长短、西家的生死,没有他不知道的,也没有他不打听的。
“长生,听说你师父快不行了?”
“嗯。”
“哎哟。”老周咂咂嘴,“他那点儿家当,留给谁?”
这话老周不是头一回问了。崔老歪咳血这半年,老周隔墙探头的次数,比前十年加起来都多。三间破瓦房能值几个钱,他惦记的是义庄这块地皮,和他铺子就隔一道墙。
沈长生把手擦干。
“老周。”
“啊?”
“他那点儿家当,是三间瓦房、一口井、和一身烂疮。”沈长生说,“你要,你拿去。”
老周讪讪地缩回头去了,狗剩在旁边“噗”地笑出声。
“笑啥。”老周又探回来,“我说句实在的,要不是你师父,你早埋土里了。你这条命是他给的。”
这话他从小听到大。听惯了,也就没什么分量了,像一句别人家的家事,跟他本人没关系。他低头接着搓手,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隔着衣服,在左胸口摸了一下。就一下,很轻,很快,像是要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他自己都没察觉。
第二天一早,孙大炮来了。
人没到声先到:“长生哥......我给你送好东西来了......”
孙大炮,城东孙记肉铺的,跟沈长生一条街上滚大的,本名孙有福,自己嫌软,认街坊起的这个外号。
小时候两人在城墙根下分过一个烤红薯,你一半我一半,打那起他就认准了这个哥,沈长生闷,他碎;沈长生稳,他慌;沈长生进了义庄学手艺,旁人躲着走,他照来,就是从来不肯迈过义庄那道门槛。
今天也一样。他站在门口,进也不肯进,把个荷叶包从门缝里递进来,胳膊伸得老长,人钉在门外头,脚尖朝外,随时准备跑。
“我娘卤的猪耳朵,让你补补。”
沈长生接过来:“进来坐。”
“不了不了。”孙大炮探头往里瞟一眼,正瞟见冷间的门,赶紧缩回去,“你那屋里……没事儿吧?”
“能有什么事。”
“昨儿河里捞上来那个,我听说了。”孙大炮压低声音,煞有介事,“撑船的老四讲,捞上来的时候,那眼睛,是睁着的!直勾勾瞪着他!”
“水冲的。”
“水冲的能瞪人?”孙大炮脖子一缩,“反正老四说,他昨晚做梦还梦见她了。梦见她站在他船头,也不说话,就站着。长生哥,你说这邪不邪?”
“猪耳朵留下。”沈长生说,“人回去吧,铺子里还忙。”
“哎。”孙大炮巴不得这句,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长生哥。”
“嗯?”
“崔叔要紧不?”
沈长生顿了顿:“看着呢。”
“要紧就言语一声。”孙大炮说,“我别的没有,力气有。”
说完颠颠地跑了,跑出老远,还能听见他跟街坊打招呼,嗓门大得半条街。
狗剩捧着荷叶包,吸溜口水:“师父,能吃吗?”
“吃吧。”沈长生说,“给他留两根。”
“他不是走了吗。”
“留着。”沈长生说,“他明儿还来。”
狗剩掰着手指头算:“他天天来,天天不敢进门,图啥呀。”
沈长生看了他一眼:“图这儿有个人。”
晌午照旧是两碗红薯稀饭,一碟咸菜。狗剩呼噜呼噜喝完,把碗一推就去扫地了。沈长生慢慢喝完自己那碗,又把锅里剩的小半碗盛出来,搁在灶上温着。里屋那位,说不定什么时候想喝一口。虽然他知道,多半是不会再喝了。
傍晚,他往里屋走。天阴下来,云压得低,像是要雨。院子里的虫叫得比昨儿稀了,一声,停半天,又一声。远处有更夫过,梆子敲了两下,闷在厚厚的云底下。
里屋点着灯。崔老歪躺在竹榻上,已经三天没进食了。
肺痨,咳了半年。开头是秋里受的凉,拖着不肯歇。那段时间,城里接二连三往义庄送人,他说死人等不得,活人更等不得。拖到开春,咳出来的痰里见了血丝。这回是真不行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还亮着。
沈长生给他擦手。
那双手他看了三十年。指节粗大,虎口有茧,掌心里全是疮。烂疮,一层摞一层,旧的结痂,新的又起,从来就没好过。义庄的人都这样,手上常年沾石灰、药酒、尸气,烂了也是常事。
崔老歪的疮最重,重到指甲缝里都是。年轻时有人劝过他,换个营生。他说,换什么,我手都这样了,换个营生,人家嫌。其实他自己心里清楚,是他丢不下。这一院子没人管的尸首,他不收,就真没人收了。
“长生。”
“哎。”
“水。”
沈长生喂他喝了半碗温水。喂得很慢,一匙,停一停,再一匙。崔老歪的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半碗水,喝了小半个时辰。
喝完,崔老歪喘了一阵,忽然抓住他的手腕。瘦得只剩骨头的一只手,却抓得他腕骨生疼。
“三条规矩,背。”
“死人不睁眼、不张嘴、不认人。”沈长生说,“若违背其一,就拿针缝上。”
“背得倒熟。”崔老歪松开手,躺回去,“可你知不知道为啥。”
“师父说。”
“我说不了了。”崔老歪闭着眼,“我说了三十年,你一句没听进去。”
“师父说,我听着。”
“井。”崔老歪说。
“哪个井?”
“院子里那个。”崔老歪的声音低下去,“别开。”
“为什么。”
沈长生等了一会儿,伸手去摸他的鼻息,还在,就是很弱。他给他掖好被角。掖到一半,崔老歪又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气:
“记住了。别开。”
“哎。”沈长生应了一声。
他吹了灯,退出来,把门带上。夜里下起了雨。先是几滴,砸在瓦上,啪,啪,试似的。接着就密了,整个院子响成一片,檐水连成线,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沈长生在冷间点了长明灯,坐在矮凳上打盹。义庄的规矩,停着的尸首,夜里不能没灯。虽然今夜冷间是空的,灯还是点着。规矩这东西,在没有人看的时候,才见真假。
狗剩睡在隔壁,鼾声隔着墙传过来,细细的,像只猫。雨打在瓦上,一下,一下。快到子时的时候,沈长生醒了。没人吵他。他忽然就醒了,像有人在他后脖颈上吹了口气。
他睁开眼,长明灯的火苗是直的,屋子里没有风,他坐直了身子,听。雨还在下,然后他听见了。
咚。
一声。从里屋的方向。沈长生没有动。他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慢慢地数自己的呼吸。
咚。
第二声。间隔一样长,力道一样大。雨声密,风声碎,梁木朽了也会响,他在这院里睡了三十年,什么响动都认得,这一声他不认得。
咚。
第三声。沈长生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屋很静,静得能听见崔老歪的呼吸,匀、慢、深。
沈长生把手从门板上放下来。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雨越下越大。
他从针线包里,抽出了最长的一根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