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老歪死了,狗剩是头一个看见的,他哭着撞进冷间,鞋都跑掉了一只。
“师父,师父师父他......”
沈长生在矮凳上坐了一夜。他睁开眼,把膝上那根长针插回针线包,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
“哭什么。”他说,“去看看。”
里屋的门半掩着。天光从窗纸透进来,青白色,照见竹榻上那个人形,薄得像一片影子。崔老歪仰面躺着,眼睛闭着,嘴也闭着,两只枯手交叠在被面上。被子还是昨晚掖的那个样式,被角方正。他死得很体面。
沈长生在榻前站了一会儿,伸手,先探鼻息,再搭腕脉,最后翻开一边眼皮看了看。瞳孔散了,定住了,他替师父把眼皮合上,手指在眉心停了停。
三十年。这双手教他认的第一样东西是针,第二样是规矩。如今手凉了,规矩还在。
“狗剩。”
“在。”
“烧水。兑上灶头那坛白酒。”
“哎。”
狗剩跑了,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师父,师父师父他……还回来不?”
沈长生没听懂:“嗯?”
“我娘死的时候,我爹说,人死了魂儿还回来看一眼。”狗剩的眼睛红着,“他要是回来,看见我给他烧水,他高兴。”
沈长生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
“回来。”他说,“头七回。你把水烧好,就是给他接风。”
狗剩用力点头,跑出去了。
头七回魂,是民间的说法。沈长生自己知道另一套:有的人,等不到头七。
榻边矮桌上放着半碗药,药渣沉在碗底,早凉透了。沈长生端起来,走到院里,泼在墙根。回来把碗洗净,扣在桌上,又拿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手很稳,就像是这屋的主人事先交代过:我走了以后,屋子要收拾干净。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老周第一个到,两手拢在袖子里,站在门口探头探脑,脑袋伸进来半个,脚不敢过门槛。
“真走了?”
“走了。”
“哎呀!”老周长长叹气,眼圈说红就红,“老崔啊老崔,你怎么就……”叹到一半,眼睛已经越过沈长生,往屋里扫,“我得进去看看他,几十年的老邻居了。”
“不能进。”
“为啥?”
“停棺三日,闲人不近。”沈长生说,“规矩。”
“我算闲人?”
“不是家属的,都算闲人。”
老周噎了一下,悻悻收回脑袋,嘴里还念叨:“看看都不行,看看又看不坏……”
门口又围了几个起早的街坊。没人进屋,都在门外站着,低声说话。义庄死了人,他们来,是尽街坊的礼数,不进屋,是活人的心里。
沈长生听见有人小声问:“崔师傅走了,这义庄往后谁主事?”
另一个声音:“还能有谁,那个捡来的呗。”
“啧,他一个外乡……”
“外乡怎么了,人家手艺是真的。去年你三叔公入殓,谁缝的?”
声音低下去。沈长生装没听见,回身把里屋的门掩上一半,挡住了那些目光。
辰时的时候水烧好了,温的,兑了白酒,酒气一冲,满屋都是。
沈长生把崔老歪的衣裳解开,一样一样脱下来,叠好,放在榻脚。老人的身体露出来,瘦得肋条一根一根,像搓衣板。皮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褐色,布着斑。
布巾过处,皮肤不起一点反应。活人怕烫怕凉,死人什么都不怕了。
水很快凉了,他兑了第二遍热水。他拧干布巾,从额头开始擦。额,眉,耳后,脖颈,腋下,指缝,脚心。擦得很慢,每一处都擦到,指缝一根一根掰开擦。这是师父教的手法。师父说,人活一世,最后这一遍澡,得擦出个人样来。擦不干净的,到了底下,矮人一头。
崔老歪身上有很多疤。右肋一道,斜的,三寸长。年轻时抬棺让棺板压出来的,师父喝多了讲过一回。左手食指断过一截,茬口圆钝,是旧年的老伤,师父没讲过。背上有一片烫伤,巴掌大,边缘整齐,形状很怪,像一个印子,师父也没讲过。
沈长生的布巾在那片烫伤上停了很久。
他跟了这人三十年,同吃同住,同进同出。他知道师父睡前要咳几声,知道师父喝酒只喝酉水码头那家的烧刀子,知道师父右手小指一到阴天就疼。可这些疤的来历,他不知道,从来没问过,往后也没处问了。布巾拧干,又浸湿,他把那几片疤擦得很慢很仔细。
擦完身,穿寿衣。
崔老歪自己五年前就备下了,一直压在樟木箱底,藏青色,棉的,五件套:衬衣、棉袄、棉裤、罩衫、罩裤。针脚稀松,一针一线全出自他自己手上。缝了一辈子死人衣裳,轮到自己的,针脚反倒粗了。
穿衣有讲究。先裤后衣,先里后外。死人胳膊僵,套袖子要先把袖子翻过来套在自己手上,连手带袖一起送进去。扣子不能扣满,最下面一颗,留着。
“师父,为啥不扣完?”狗剩在旁边递东西,看得仔细。
“留个口。”
“漏风?”
“给魂儿留个出去的道。”沈长生说,“扣满了,魂儿闷在衣裳里,走不脱。”
狗剩似懂非懂,想了想又问:“那魂儿打哪儿出去?肚脐眼?”
“……打哪儿都行。”沈长生说,“有口就行。”
穿完衣裳,塞窍,棉花撕成小团,蘸了药酒。把耳、鼻、口塞上。塞耳要浅,探进去半指,再深伤耳膜,死人也有耳膜,也要讲究。
塞鼻要略深,把鼻翼撑住,不然过两天鼻子塌下去,面相就变了。塞口最要紧,嘴里要塞满,两边腮帮都垫到,垫得脸盘圆润,像睡着的样子。
塞不满,三天之后两颊塌陷,家属见了要伤心的。虽然崔老歪没有家属,沈长生还是塞得很满。
做完这些已经到晌午了。
一个汉子提着一刀草纸、一挂白幡,风风火火闯进院子,嗓门先一步进来了:“长生哥。”
看见冷间门口立起来的幡杆,他的嗓门自己哑了。
“……我来了。”他放下东西,搓着手,“我能干点啥?”
“搭把手。”沈长生抬头看了一眼,是孙大炮,说,“帮我抬人。”
孙大炮的脸白了白。他朝里屋瞟了一眼,喉咙动了动:“抬、抬崔叔?”
“嗯。”
“我...行。”孙大炮说。声音不大,但没退。
棺材是义庄现成的薄皮杉木棺,刷过三遍桐油,原先搁在冷间墙角落灰。沈长生前几天就把它翻出来擦净了,师父的病拖了半年,这口棺他也备了半年。棺材底铺了石灰,半寸厚,抹得很平。石灰上铺得有黄纸,黄纸四角压了铜钱。
抬人的时候,孙大炮抬脚那头。他一路闭着眼,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来,胳膊却稳,一步没晃。崔老歪的身子很轻,两个人抬着,像抬一床被褥。放进棺里,摆平。
头枕元宝枕,脚抵棺尾,两手交叠放在腹上。沈长生把师父的头轻轻放正,又把那双交叠的手理了理,右手在上。师父生前放东西,永远是右手在上。
“师父。”狗剩站在棺边,忽然问,“你咋不哭?”
沈长生没抬头。
“等会儿哭。”
“啥时候?”
“手上没活儿的时候。”
孙大炮在旁边听着,别过脸去,擤了一把鼻子。
午饭时间,孙大炮撸起袖子钻进灶房,下了三碗面,卧了两个鸡蛋,一手一碗端出来,第三碗夹在胳膊弯里,硬看着沈长生拿起筷子。
“人是铁。”他说,“你往后一个人撑这个院子了,更得吃。”
狗剩捧着自己那碗,把荷包蛋夹给沈长生。沈长生又夹回去。
孙大炮走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住了,盯着院中央那口井看。
“长生哥,你家这井,咋压这么多石头?”
“枯井。”
“枯井还压石头?”
“怕孩子掉下去。”
孙大炮“哦”了一声,没再问。走到门口又回头:“我明儿再来。”
官上的人末时来画押。一个书办,两个衙役,站得离棺三丈远,隔着院子问话:姓名,籍贯,死因,时辰。沈长生一一答了。书办提笔登记,写到“死因”,抬头问:“痨病?”
“痨病。”
“义庄的崔师傅,是吧?”书办忽然说,“上个月我们老爷的老娘过了,还是崔师傅去给净的面。”
“是。”
“手艺好。”书办点点头,落笔,“走吧。”
衙役临走,照例在门槛上跺脚、吐唾沫。
里正也来了一趟,绕着棺走了一圈,说了句“崔师傅是手艺人,走得体面”,又叮嘱停棺三日、三日后落葬、坟地划在城西乱葬岗边上那块官地,说完就走了。
义庄死个人,不算事。天黑之前,人都散尽了。
沈长生把棺停在冷间正中,脚下点长明灯,灯里添足桐油。棺盖合上了,但没钉,不但不钉,还要错开一道缝,一指宽。
“师父,留缝干啥?”狗剩问。
“让气走。”沈长生说,“人死了,胸腹里还有一口浊气,得慢慢散。盖钉死了,气闷在里头,尸身要胀。”
“哦。”狗剩想了想,“那散完了呢?”
“散完了,”沈长生说,“就冷了。”
夜里,沈长生照旧坐在冷间守灯,狗剩被他撵回自己屋睡了。冷间里一口棺,一盏灯,一个人。
第一夜,无事。
棺里没有声息。长明灯的火苗安安稳稳,桐油燃出一点微苦的香。沈长生靠着墙,听了一夜,什么都没有。
二更天的时候,狗剩抱着一床被,蹑手蹑脚进来,把被往他肩上一搭,又放下一个烤红薯,扭头跑了。红薯在墙根放到天亮,凉透了,他早上掰开吃了,还是甜的。
昨夜那三声“咚”,也再没响过。里屋空了,那声音像跟着人一起走了。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三声打哪儿来。
想不明白的事,他先记下。这是师父教的:手上的活儿不能含糊,心里的疑问不必急着解,时候到了,它自己会长出答案来。
第二天下午,狗剩从冷间跑出来,脸煞白。
“师父,响、响了。”
“啥响。”
“像……”狗剩咽了口唾沫,“像指甲,划木头,一下一下的。”
沈长生放下手里的活去看。
冷间里一切照旧。棺盖没动,缝还是那道缝。长明灯烧了一半,火苗直直的。地面干燥,石灰没有返潮。他凑近棺缝,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腥气,像鱼摊收市后的案板。昨天还没有这个味儿。
“听岔了。”
“没有!”狗剩急了,“我听得真真的,就在这儿,指甲刮的声音。”
沈长生蹲下身,凑近那道棺缝。缝里是黑的,他把手伸进去,很凉。
义庄的冷间一年到头凉,他熟。可这个凉不一样,按说停到第二天的尸身,胸腹里那点余温散尽,棺里该是凉冰冰的。这口棺是凉的,凉得很透,像井里的石头。
沈长生把手抽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
“狗剩。”
“在。”
“从今天起,天一黑你就回你自己屋,把门拴上。”
“那师父你呢?”
“我守着。”
“守啥?”
沈长生看着那口棺。棺缝一线黑,安静得像什么事都没有。
“守规矩。”
狗剩站在原地没走。
“师父。”
“嗯。”
“它要是出来了,你先喊我。”
沈长生看了他一会儿。
“它出不来。”他说,“回屋。”
狗剩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第三天夜里,天上一钩残月。月光从门缝切进来,惨白一线,正落在棺头上。沈长生坐在冷间,长明灯在脚边烧着。他没打盹,两个时辰,眼睛没离开过那口棺。
白天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墨斗从东屋取出来,清了膛,重新灌了陈年松烟墨,兑了朱砂。
第二件,把针线包里的针一根根验了一遍。最长那根,他单独别在了袖口。
第三件,他交代狗剩:明天你老周爷爷要是来,别让他进院。
狗剩问为啥。
他说:他手欠。
子时刚过,灯芯“啪”地爆了一下。火苗蹿起来,又缩回去,缩成蓝莹莹的一小点。棺盖动了。从里面,被顶起半寸,停了一停,又落回去。木板磕在棺帮上,“咔”的一声轻响。
冷间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灯芯吸油的声音。沈长生站起身,走过去。不快,也不慢,走到棺前,弯下腰,把脸凑近那道缝。棺缝里,有一只眼睛。
眼睛睁着。瞳孔散得很大,灰白色,蒙着一层膜,像煮过头的鱼眼。它在窄窄的缝里慢慢地转,转过来,转到他脸上,停住了。
沈长生一动不动。一人一尸,隔着一道棺缝,你看我,我看你。然后,棺里的人笑了。笑声很轻,很短,像气从牙缝里漏出来。笑完了,那个声音说:
“长生啊。”
是崔老歪的声音,一模一样。连喉咙里那口跟了他十年的痰音都在,连叫他名字时尾音往下一沉的习惯都在。
“师父教你的三条规矩。”棺里的人说,慢条斯理,“你自己说说,你师父我,睁眼了没有?”
沈长生伏在棺缝上,听完了这句话,他没有回答。他闻到从缝里透出来的气味,土腥,水腥,还有一丝很淡的甜,像烂掉的梨。这气味他认得,河边、乱葬岗、泡胀的尸身上都有。
师父身上没有过这气味。他身上是桐油味、烧刀子味、疮口的药味。棺里这个东西,只是借了师父的声音。
沈长生慢慢直起身。他后退三步,退到墙边,伸手从钉子上取下墨斗。墨线抽出来,绷直。他走到门口,把线横着拉过门槛,离地半尺,两头用枣木钉钉死。墨线黑得发亮,在灯下像一道瘦瘦的火。
然后他转身,走回棺前。棺盖底下,那东西又开始顶了。一下,一下,力道越来越大,棺盖被顶得“咯吱”作响,缝一开一合。
沈长生抬起右手,一掌按在棺盖上。底下的力道顺着他的手掌、手腕、胳膊顶上来,顶得他两臂发麻,虎口生疼。
他手心出了汗。汗是凉的,滑腻腻地糊在棺盖上。他把掌根挪开半寸,重新压实。他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膝盖顶住棺帮。棺木被顶得“吱呀”作响,像有人在底下用肩膀一下一下地扛。
他低下头,凑近那道一开一合的缝。
“师父。”
棺里的东西停了一瞬,像是没想到他会搭话。
“睁了。”沈长生说。
他的声音很平,这具尸,眼皮不合,得缝。
“那我就给您缝上。”
棺里的东西静了一瞬,随即顶得更凶。棺盖一鼓一鼓,惨白的月光从那道一开一合的缝里漏出来,一明,一灭。
沈长生纹丝不动,像自己也是钉在棺上的一根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