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被一声闷响惊醒。从冷间来的,闷闷的,像一口袋粮食砸在地上。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接一声,中间不停。
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窗纸上的月光,白得发青。然后才反应过来,那个声响,是木板在磕什么硬东西,一下,一下,不快,但一下比一下重。
他披上衣裳跑出去,鞋都忘了提。院子里全是月光,白得晃眼。冷间的门开着,长明灯倒在门口,火苗舔着一小滩桐油,烧得正旺。门槛上横着一根黑线,绷得笔直,离地半尺。沈长生坐在棺材上。
他两条腿岔开,死死蹬着地,浑身的分量都压在棺盖上。棺盖在他屁股底下一鼓一鼓,木板被顶得吱呀作响。
“师父!”
“别过来。”沈长生头也不回,“站在墨线外面。”
狗剩的脚钉在原地。
“师父,你”
“去拿我的针线包。”沈长生喘着,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东屋桌上,红布包着的那个。”
“啊!哦。”
狗剩转身就跑。
夜里的院子他跑了两年,闭着眼都认得路。可这会儿不一样,月光太白,白得院当中那口井像一只眼,他绕着井跑了个大圈,冲进东屋。
桌上黑,他摸了两把没摸着,手在桌面上乱划拉,碰倒了一个针线笸箩,针撒了一桌子。他也顾不上了,总算抓到那个红布包,又一阵风跑回来。
针线包递过去的时候,沈长生腾出一只手接住。就这一只手的工夫,棺盖猛地向上一拱,把他整个人都顶得离了地半寸。他落回去,压死。
棺盖底下传来一阵抓挠声。指甲抠着木板,从这一头抠到那一头,像一个人在黑屋子里摸门。沈长生压着不动,等那阵抓挠过去。
“狗剩。”
“在!”
“听我说。我说一句,你应一句。”
“哎。”
“我要起来。我一起来,它就要往外顶。”
“……”
“它顶出来的时候,你不能叫。”
狗剩的嘴唇哆嗦起来。
“为啥。”
“因为你一叫,它就知道你怕。”沈长生说,“它认得怕。”
狗剩把两只手死死捂在自己嘴上,点头。
沈长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针线包。
“帮我把红布包打开,里头一排针,几轴线。我要里面最粗的那轴。”
“啊?哦哦,好!”
狗剩颤抖着又从沈长生那拿回红布包,打开,里面一排针,几轴线。
“最粗的,最粗的...”
狗剩嘴里不停念叨着,双手又急又乱的翻。
“找到了师父,墨斗线吗?”
“对。”
墨斗线。浸透了松烟墨的棉线,墨里兑过朱砂,黑里透着一点暗红。
麻线是缝皮的,软,吃不住挣。墨斗线不一样。师父说过,墨斗线是木匠的尺,也是这一行的界。线弹在木料上,定的是方圆;线缠在什么上,就是告诉它到此为止,不许过。
“狗剩。”
“在!”
“先把灯扶起来,油别沾手,然后出去。”
狗剩踮着脚,用两根指头把长明灯捏正了,又捡起灯罩扣上。火苗从地上站起来,摇了两下,稳住。
冷间里重新有了光,光一回来,他才发现自己的牙一直在打架,咯咯地响。
沈长生把线头咬在牙间,深吸一口气。
“三。”
两条胳膊上的力气收回来,聚到腰腹。
“二。”
棺盖底下的顶撞,忽然停了。静得能听见桐油燃烧的最后一点噼啪声。那东西在下面,不出声了,像它也在听。
沈长生等了三息。底下的安静没有破。那种安静比顶撞更重,像一口气憋在棺里,等着跟他一起数完。
狗剩捂着嘴的手心里全是汗。
“一。”
狗剩把眼睛闭死了。他听见棺盖翻开的声音,听见什么东西磕在木头上,听见他师父退开的几步。然后他听见了一种声音,像湿泥从坛子里往外倒。他把眼睛闭得更紧。
沈长生离开棺盖,人就势向后一翻,退开三步,连忙穿针。棺盖跟着翻过去,磕在棺帮上,“咣”的一声。
棺里的东西先是身子直起来,直得没有一点活人起身的弯儿,像有人拿线从头顶把它提了起来。然后是头,慢慢地转过来,脖颈里的骨节“咯”地响了一声。
一股气味跟着涌出棺口。腐土的腥,霉的闷,底下还压着一丝水腥气,像沤了半月的草。
月光照在它脸上。那是崔老歪的脸,又瘦了一圈,皮贴着骨,灰白色,像糊了一层纸。指甲从指头里探出来半寸,弯弯的,泛着黄。嘴角挂着一道湿泥,从嘴里淌出来,一路淌到胸口,把藏青色的寿衣浸成黑的。
它张着嘴,越张越大,下颌撑到了活人绝对撑不到的角度,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一拱一拱,像要顺着嗓子眼爬出话来。
沈长生没怕,手也没有抖。他上前一步,左手掐住那张脸的下颌,往上一送。
“咔。”
嘴合上了。右手针已经穿好。他把尸身的头按在棺帮上固定住,从唇内侧进针,沿着唇线走。
一针,两针,三针。针穿过皮肉,一声一声极轻的“噗”。
跟白天缝那个无名女尸的手感,一模一样。师父教的手法,本来就在死人身上练出来。他缝过几百具,手熟得不用看。
可这是师父。师父说过,给熟人缝,针脚最容易乱。手认得这个人,心就管不住手。
沈长生心里把翻上来的东西按下去,按得死死的。线距三分,针脚朝里,结打在下颌底下,跟往常一样,一丝不差。手上的活儿不停。
活儿不停,人就垮不了。
狗剩站在墨线外头,看着他师父给师父师父缝嘴。一针,一针,不快不慢,线脚匀得像白天给那个河里的女人缝的时候一样。他忽然觉得,师父这双手,是天底下最稳的一双手。
崔老歪的两只手抬起来了,要抓他的小臂。左手,缺了一截食指。这只手教他握的针,教他打的结,冬天把他冻僵的手指头一根根焐热过。他认得这只手,他没停。第四针,第五针,收线,打结,扯断。
那两只手抓空了,指甲顺着他的小臂犁下去,犁出四道血口子。血渗出来,颜色发暗,暗得发黑。沈长生垂眼看了一下,就把袖子拉下来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师父,你流血了!”狗剩在墨线外头喊。
“嗯。”
“我给你拿布!”
“站住。”沈长生头也不回,“墨线不许过。等会儿再说。”
狗剩急得在原地打转,到底没敢动。可他也看见了,那双手的袖子底下,血把布洇透了一小片。
“师父。”
沈长生开口了,声音很稳。
棺里的东西嘴被缝死了,喉咙里“嗬嗬”地响,像一口被堵住的老风箱。它的眼睛还睁着,灰白色的眼珠子定在他脸上,一眨不眨。沈长生拿起第二根针。
“不睁眼。”
针尖刺进左眼眼睑内侧,沿着睑板收线。就在线收紧的一刹那,那两只到处乱抓的手,停住了。悬在半空,忽然就没了力气,慢慢垂下去,搭在棺帮上。沈长生的针停了一停。
只有一停。
他想起了很小的时候,师父给他缝棉袄,缝到领口,总要停一下,把针在头发上蹭一蹭,说:这儿离脸近,得仔细。那双手,刚才停的地方,也在脸边。
沈长生没让自己想下去。他低下头,把左眼的线收完,打结,然后缝右眼。
“不张嘴,不睁眼。”他一边缝一边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都给您缝上。”
两只眼睛都缝好了。眼皮下陷,平平整整,像睡着了。像三天前,竹榻上那个体面地咽了气的老人。
沈长生端详了一会儿。他给师父理了理寿衣的领子,又把最下面那颗留着的扣子检查了一遍,口还留着。魂儿的道,他没给堵死。他堵的,是别的东西。
最后是腿。沈长生伸手探进棺里,抓住崔老歪的一条小腿,把膝盖往外一别“咔”,关节反了过去。
“断了膝盖,就站不起来。”他抓着第二条腿,“师父,这是您教的。”
“咔。”
第二声比第一声干脆。
这手,当年师父掰着他胳膊教出来的。师父说,人死如灯灭,可有的灯,灭了还冒青烟。青烟一起,就得把灯芯掐断,那不是害它。那是送它。
那时候他不懂,问:掐断了,疼不疼?
师父说:死人不知道疼。知道疼的,就不算死人了。
做完这些,他退开两步看。棺里的人躺平了,嘴是缝着的,眼是缝着的,两条腿反折着,摆成一个很别扭的姿势,寿衣上的湿泥黑了一大片。
它不动了,彻彻底底地不动了。刚才那些顶撞、抓挠、嗬嗬的声响,像是一起被剪断了线。冷间里静下来,静得狗剩的牙又不听使唤地磕了两声。
门口那滩桐油烧尽了,自己灭了,剩一缕青烟,直直地往上飘。狗剩还站在墨线外头,两只手捂在嘴上,捂得脸颊都变了形。
“行了。”沈长生说,“放下吧。”
狗剩的手放下来,嘴张了张,没出声,眼泪先下来了。
“师父……”
“嗯。”
“那是师父师父吗?”
沈长生没有立刻答。他走到墙边,靠着墙,慢慢坐下去。两条胳膊到这时候才开始抖,从指尖抖到肘弯,停不下来。
“他叫你名字了。”狗剩的声音也在抖,“我都听见了。他叫你'长生啊'。”
沈长生把两只手摊开,平放在膝盖上,像是想把手按住。
“三条规矩。”他说,“不睁眼,不张嘴,不认人。”
“啊?”
“他叫了我的名字。”沈长生看着棺,“狗剩,记住这个,会叫名字的,就不是他了。”
狗剩怔怔地看着他。
“那……那它咋知道你的名字?”
“它拿了师父的东西。”沈长生说,“师父的声音,师父的记忆,都让它拿走了。”
“拿走了,还能还回来不?”
沈长生没答。
狗剩等了一会儿,又小声问:
“师父师父他,就一点儿都不剩了?”
沈长生沉默了很久。
“缝左眼的时候,”他最后说,“那双手停了一下。”
“那是师父师父?”
“不知道。”沈长生说,“就当是规矩灵吧。”
后半夜,还有活儿。
“拿糯米来。东屋缸里。”
“哦。”
“还有黑驴蹄子,挂在灶头上那个。”
“师父……”狗剩迟疑了,“那不是留着冬天炖菜的吗?”
“拿过来。”
糯米来了,一瓢。沈长生抓起来,撒在棺里尸体的关节处,肩、肘、腕、髋、膝。米粒落上去,“噼啪”地炸响,像往热锅里撒了一把豆子。白米在暗处一粒一粒地跳起来,跳起半寸高,落下去,又跳。
“这是在干啥?”狗剩看得眼睛发直。
“拔阴。”沈长生说,“米是地里长的,日头晒大的,沾不得阴。它身上阴气重,米替它拔出来。”
“拔干净了?”
“拔不干净。”沈长生盯着那些跳动的米,“拔一层,少一层。”
狗剩小声问:“那……这米拔完了,还能吃吗?”
“吃了拉肚子。”
“哦。”狗剩缩了缩脖子,过了一会儿又补一句,“那也太糟蹋了,一瓢呢。”
沈长生没理他。
米跳了半盏茶的工夫,一粒一粒歇下来,不动了。原先雪白的米,这会儿发乌,像蒙了一层烟。沈长生把它们一粒一粒捡出来,包进黄纸,搁在墙脚,这种米不能踩,不能碰,天亮要拿到院外埋掉。
然后是黑驴蹄子,干了三年的老蹄子,硬得像块石头。师父挂上去的,挂了三年,狗剩一直以为真拿来炖菜。
“师父,这玩意儿顶啥用?”
“驴走夜路不迷。”沈长生说,“蹄子踏过的路,邪的不沾。这是老话,也是这一行的压舱物,它不重,可压得住。”
他本想把它塞进崔老歪口中,可嘴缝着,塞不进,他把它压在他胸口,正正压在心口上。最后合上棺盖,墨斗线在外面横着缠了三道,收在棺底,打死结。
天蒙蒙亮的时候,活儿才算完。狗剩靠着门框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沈长生坐在墙根,看着自己那双还在抖的手。
小臂上四道抓痕火辣辣的。他解开袖子看了一眼,伤口不深,血已经凝了,只是那颜色,比正常人的血暗得多。
他从针线包底下抽出一条干净布,自己咬着一头,往小臂上缠。缠到一半,狗剩醒了,迷迷瞪瞪过来搭手,手指头抖得系不上结。
“师父,疼不?”
“不疼。”
“骗人。我都看见你皱眉了。”
“干活儿的人,皱眉不为疼。”沈长生把结系上,“为天亮之前,活儿还没干完。”
辰时,孙大炮来了。照旧人没到声先到,提着一包卤肉。
“长生哥,我给你......”
他一脚迈进冷间,看见满地狼藉:翻倒的灯、烧过的油渍、缠着三道墨线的棺,嗓门一点点小下去。
“……这是咋了?”
“师父昨晚,走得不安生。”沈长生说。
孙大炮的眼睛落在那口缠线的棺上,喉咙动了动:“不安生,是哪个不安生法?”
“已经安生了。”
“哦,哦。”孙大炮把卤肉搁在桌上,搓着手,忽然瞅见他小臂上的布条,“你胳膊咋了!”
“钉子挂的。”
“钉子能挂出四道?”孙大炮凑近了要看。
沈长生把袖子放下来:“小伤,你回去吧,今儿铺子里忙。”
“忙个屁,屠户哪天不忙。”孙大炮没动,憋了半天,说,“长生哥,崔叔这一走,你一个人撑这个院子……要不我晚上过来陪你?我睡灶房就行。我睡觉死,啥也吵不醒我。”
沈长生看了他一眼。
“不用。”他说,“你白天来就行。”
“哎!”孙大炮应得响亮。“明儿我带两根筒子骨来,给狗剩熬汤!”
走到门口,他又扒着门框回头,压着嗓子问,“长生哥,崔叔他……真安生了?”
沈长生看着棺头那盏新添了油的长明灯。
“安生了。”他说。
孙大炮走了,脚步声一路响出巷口。院子里彻底静下来。沈长生走出冷间,在院当中的井台边站了站。整石板的井盖,两块大石头,石头上的苔,还是老样子。
井,别开。
他收回目光,回了冷间。他想起师父临终前抓着他不放的那只手,想起刚才,棺里那个声音说:师父教你的三条规矩。它什么都知道,师父知道的,它都知道。师父的声音,师父的记忆,师父叫他名字时的尾音。
只有一样对不上,师父叫他名字,是想让他应。那个声音叫他名字,是想让他过去。这个念头让他后颈的汗毛立了一小片。他把这片凉意按下去,像按住一根跳了线的针。
沈长生重新点起长明灯,端起来,放在棺头。灯焰晃了晃,稳住了。
“师父。”他对着那口缠着墨线的棺,轻声说,“您放心睡。”
“规矩,我替您守着。守到您冷透,再送您上山。”
棺里安安静静。这一回,是真的安生了。
窗外,鸡叫了第一遍。天要亮了,义庄屋顶上,该升起第一缕炊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