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透了,沈长生才进冷间复检。狗剩还在睡,这孩子后半夜吓狠了,又熬到鸡叫,这会儿睡得雷打不动。
冷间里光线淡淡的。长明灯还点着,火苗矮下去一截。棺上三道墨线绷了一夜,没有松,没有断,线上的朱砂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暗红。沈长生把灯挑亮了些,搬了张矮凳,踩上去,把棺盖错开一条缝。
他先看手,尸身的两只手交叠在腹上,右手在上,是他昨天摆的姿势,没动过。再一项一项过:七窍的棉,没脱;寿衣的扣,最下面那颗还留着口;棺底的石灰,没有返潮;黄纸四角的铜钱,没移位。
然后他把手背贴进棺缝,贴着尸身的手背,停了三个呼吸。凉,干凉,往下沉的那种。
师父教过他这一手:手背的皮最薄,试得出真假。死凉的,那是正经走了的,不用管;要是凉里透着一丝温,那才要留神,说明里头有东西没散完。这口棺,是死凉。可死凉的东西,不该长指甲。
再看脸。青灰色,比昨天更重了一层。嘴角的湿泥干透了,结成一道黑壳。缝过的眼皮平平整整。然后是指甲。沈长生的目光停住了。
昨天入殓的时候,他给师父净过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后半夜起尸,指甲长出来半寸,那是起尸的常例,他听过,昨夜亲眼见了,不算意外。
可现在,那十片指甲又长了一截。弯弯地探出指头,将近一寸,黄里透着黑,像十片小小的瓦。
他把棺盖合上。缝,没用。别膝盖,没用。糯米拔了一层又一层,它还是在一寸一寸地长。
沈长生从矮凳上下来,站了一会儿,走到院里去洗手。皂角搓出沫,冲掉,再搓。他洗得很慢,很仔细,跟每天早上一模一样。只是今天,他洗完了手,又多站了一袋烟的工夫,看着自己的指尖。
灶房里,他熬了一锅粥。米下了两把,水添了三瓢,灶膛里的柴噼啪地烧。他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看着火,脑子里过事情。
师父死了。这句话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棺里有个东西,这句话也过了一遍。这按理说是两句话,可他心里总把它们说成一句,一说,心口就发沉。
师父教过他:干这行,最要紧的是分得清。人死了,就是尸;尸有尸的规矩,人有人的情分。情分放在心里,规矩落在手上,两不相扰。
三十年,他一直分得清。几百具尸从他手上过去,横死的、烂掉的、缺胳膊少腿的,他的手从来没乱过。可昨天夜里,他缝到第五针的时候,看见那只缺了一截食指的手。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截断指茬口的形状,圆的,旧的。他小时候问过一回,师父说是年轻时不懂事,让人剁的。再问,师父就把烟锅子往鞋底上磕,说:小孩家,问这些干啥。
粥开了,沫子顶起锅盖。沈长生把锅端下来,拿碗,盛了两碗粥。他的手停在半空,灶房里静了一瞬,灶膛里一根柴“啪”地爆了个火星。他端着那两碗粥站了一会儿,把一碗放在桌上,那是狗剩的。另一碗,他端起来,走进冷间,放在棺头,跟那盏长明灯并排。
“放着。”他对自己说,“不吃,放着。”
老规矩。人走了,头三天,饭照做,碗照摆。这碗东西顾不上死人,给的是活人一个缓的工夫,三十年,他给多少人家讲过这句话,讲的时候理直气壮,现在轮到自己头上,他才知道这工夫有多难熬。
粥摆在那儿,凳上就该坐着个人。以前他在冷间干活,师父就搬个凳坐在门口,抽着烟锅子看他,看到针脚不对,就拿烟锅子敲门槛:手腕抬高。线扯匀。
现在门口空着,他站在棺前,看着那碗粥冒热气。热气一缕一缕,升起来,散了,棺里一点声息都没有。
狗剩闻着粥味起来,他揉着眼睛进灶房,看见桌上那碗粥,端起来就喝,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脸白了。
“师父,昨晚……”
“过去了。”沈长生说,“喝粥。”
狗剩捧着碗,喝一口,看他一眼。
“师父。”
“嗯。”
“你夜里睡了没?”
“睡了。”
“骗人。你眼睛底下都青了。”
“喝粥。”
狗剩不问了。喝到一半,他又抬头:“那……今天干啥?”
“该干啥干啥。”沈长生说,“扫地,生火,挑水。日头照常升,活儿照常干。”
“那口棺呢?”
沈长生顿了顿。
“我看着。”
辰时刚过,孙大炮来了。两根筒子骨,一包卤肉,还有他婆娘烙的六张饼。他把东西往灶房一搁,袖子一撸:“长生哥,有啥重活儿没有?”
“劈柴。”
“得嘞。”
孙大炮抡起斧头,劈得院子里咚咚响。他干活不惜力气,一会儿就劈出一小垛,码得整整齐齐。歇气的时候,他蹲在门槛上啃饼,忽然说:“长生哥,崔叔这丧事,你得张罗起来了。”
“嗯。”
“白事的棚子,纸马纸幡,吹鼓手。”孙大炮掰着指头,“还有抬棺的,得八个。义庄这行当,外头人忌讳,不好请。你放心,我豁出这张脸,一家一家磕头也给你磕齐。”
“大炮。”
“哎。”
“下葬的日子,往后推推。”
孙大炮愣了:“推?为啥?里正不是说,三日期满就”
“再停两天。”
“停两天?”孙大炮压低声音,往冷间的方向瞟了一眼,“长生哥,是不是……崔叔他,还没'安生'利索?”
沈长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棺材里的气,没散干净。”他说,“得等它冷透。”
孙大炮听得半懂不懂,可他跟沈长生滚了三十年,知道这个兄弟说话从来不放空炮。
“成。”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渣,“你说哪天就哪天。抬棺的人我先给你寻摸着,随时能齐。”
晌午,三个人在院里吃饭。卤肉切了一盘,饼掰开,狗剩吃得满嘴油。
孙大炮啃着饼,忽然说:“长生哥,我爹走的时候,我才九岁。”
沈长生抬眼。
“家里穷得叮当响,席子都买不起一张。是崔叔来给缝的殓,擦的身,穿的衣,没要一个子儿。”孙大炮看着手里的饼,“我娘要给他磕头,他把我娘拦了,说:'人活着要脸,人死了也要脸。我给他把脸留住,是本分。'”
“这话,我记到今儿。”
沈长生没接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所以昨儿你说崔叔走得不'安生',我一宿没睡踏实。”孙大炮说,“长生哥,我帮不上你那行的忙,可跑腿、出力、守夜,你只管开口。崔叔当年给我爹留了脸,我得给崔叔把这事办体面。”
“嗯。”沈长生说,“吃饭。”
孙大炮看了他一眼,没再言语,把一块最大的卤肉夹到了狗剩碗里。
他顿了顿,又说:“长生哥,我婆娘说了,这几天我天天来。你有啥事,只管言语。”
晌午过后,老周来了。他没进院,先扒在墙头上,露出半个脑袋。
“长生啊。”
“周叔。”
“哎呀,节哀,节哀。”老周缩回去,绕到正门,迈进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眼睛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你师父这一走,这院子空了哟。”
“还好。”
“他那些家什……”老周咂咂嘴,“针线、墨斗、那把老伞,可都是老物件。你一个年轻人,往后要换个营生,这些东西搁着也是搁着。周叔给你寻个好人家,折价……”
“不折价。”沈长生说,“家什我要用。”
“你用?”老周眼睛一瞪,“你还真打算接着干这个?”
“接着干。”
老周上上下下打量他,像看什么稀罕物件。半晌,摇摇头,又叹气:“年轻人,不知道轻重。这营生,克己。”他一边说,一边往冷间那边挪。挪到门口,探头往里看。看见那口缠着三道墨线的棺,他站住了。
“哎?”老周眯起眼,“这棺上,咋还缠着线?”
“防潮。”
“防潮用墨线?”
“桐油味招虫,墨线驱虫。”
老周将信将疑,脖子伸得更长,往棺缝那边瞅。沈长生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站到了他和棺中间。
“周叔。”
“啊?”
“棺没钉,秽气重。”沈长生说,“上了年纪的人,闻不得。”
老周讪讪地收回脖子,又东拉西扯了几句,走了。
沈长生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拐进巷子。巷子口,老周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义庄的门楼,才接着走。那一眼没看门楼,落在冷间的方向。
他想起师父活着的时候说过:老周这个人,心不坏,就是眼睛太活,手太欠。什么都想看一眼,什么都想摸一把。
未时,沈长生出了趟门。带着两包乌了的糯米,黄纸包着,要拿到城外去埋。这种米沾过了阴气,不能倒在院里,不能倒进河里,得找背阴的荒地,挖深坑,撒石灰,埋实。
他提着纸包穿过半座城,街上的人见了他,反应各不相同。买卖铺子里的,点头叫一声“沈师傅”;抱孩子的,把孩子往怀里拢一拢,侧过身去;有几个半大孩子跟在后头看热闹,被大人一把薅回去:“去去去,义庄的人也跟!”
他都习惯了。这条街他走了三十年,哪个人会点头,哪个人会侧身,他闭着眼数得出来。
河埠头上,捞尸的老四正在收船。看见他,老四犹豫了一下,还是迎上来。
“沈师傅。”
“老四。”
“崔师傅的事,我听说了。”老四搓着手,“节哀。”
“嗯。”
“那个……”老四往河面上瞟了一眼,压低声音,“沈师傅,这两天,河里不大对。”
沈长生停下脚步。
“咋不对?”
“说不上来。”老四比划着,“水腥。比往年这时候腥得多。昨儿我下网,网上来一层死鱼,全是翻白肚的,鳃里发黑。还有”他顿了顿,“前天夜里我泊在芦苇荡,听见水底下有动静,咚,咚,像有人在底下敲船板。我起锚就跑,没敢看。”
沈长生看着河面。八月的酉水,缓缓地流,日头底下泛着碎金,看起来跟往年一模一样。
“这几天的尸,”老四又说,“要是再捞上来,我还往义庄送?”
“送。”沈长生说,“脚钱照给,捞上来先别碰,拿绳子拖到岸边,派人来叫我。”
老四应了,又说了句节哀,回船上去了。
沈长生提着纸包继续走。走出老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水腥,死鱼,敲船板。他想起师父咽气前那一夜,里屋传出来的那三声“咚”,是一样的动静吗。
傍晚,里正家的伙计来传话。
“里正说了,崔师傅的坟地划好了,城西官地,朝东。明儿一早,吉时,落葬。”
“知道了。”沈长生说。
伙计走了,狗剩从灶房探出头:“师父,明天下葬?”
“嗯。”
“可你上午跟大炮哥说,再停两天……”
“嗯。”
狗剩被他这两个“嗯”弄糊涂了,挠挠头,回去了。
入夜,沈长生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复检。
他踩上矮凳,错开棺缝,拿一截细麻线,贴着尸身食指的指甲,比了个长短,在麻线上掐了个印。比完,他把棺盖合好,墨线检查了一遍,糯米重新撒了一层。白天那层米,又乌了。
第二件,处理伤口。
小臂上四道抓痕,一天过去了,没红,没肿,没化脓。按说这样的抓伤,到这时候该发烫跳疼了。可它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是凉。一缕凉气,顺着小臂内侧,慢慢往上走,走到肘弯,停住了。
沈长生解开布条,抓了一小把生糯米,按在伤口上。米粒贴上去,先是凉的,渐渐温了,一粒一粒,从白转灰。
他把变灰的米倒在手心看了很久,包进黄纸,搁在墙脚,跟昨夜那包放在一起。然后他换了一条干净布,重新缠好。这件事,狗剩不知道,孙大炮不知道。谁都不能知道。
处理完伤口,他没有立刻收手。他在矮凳上坐下来,看着那口棺,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棺前,把手放在棺盖上。就看一眼,他心里有个声音说,看看他今天什么样。
手底下的木板很凉。那道缝错开一指宽,从缝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闻见那股淡淡的、甜腥的气味。
他想起白天孙大炮说的话:人活着要脸,人死了也要脸。师父的脸,他亲手留住的。擦身,穿衣,塞窍,摆姿,一样一样,都是他做的,做得比给任何人做的都细。
可现在他想再看一眼的那张脸,青灰,长指甲,嘴角结着黑壳。沈长生在棺前站了很久,把手收了回来。看也是它。
他对自己说:从今夜起,心里也得改口。它。他在心里把这个字过了一遍又一遍,到第三遍,他发现自己想的还是师父。
第三件,他回东屋,把那个巴掌大的旧册子翻出来,就着灯,提笔。册子一页一页翻过去,都是他这些年的笔迹:
“酉水,男,约四十,溺。”
“北门外,无名,缢。”
“城隍庙后,乞儿,冻。”
一行一行,一笔一划。经他手的,得有个样子。他翻到空白页,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这本册子记了十一年,平时他提笔就写,从来没顿过,记的是不相干的人,写的是不相干的事,手稳得很。
今天这七个字,他提起来三次,才落下去:
“崔老歪,永绥义庄,痨。”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规矩是记死因,不记别的。可他的手没停,又添了一行小字:
“三月初七殁。停棺第四日。指甲长一寸。”
写完这行,他笔还提着,最后,在页脚添了三个字:
“未冷透。”
后半夜,他照例守在冷间,棺里没有声息。那碗粥在棺头摆了一天,凉透了,他收回来,自己喝了。喝到一半,他对着那口棺,低声说了一句话:
“师父,您说死人不知道疼。”
“那它长指甲,是想干啥呢?”
棺里没有回答。长明灯的火苗,直直的。
二更天,狗剩抱着被子,又蹑手蹑脚地进来了。他把被子往沈长生肩上一搭,没走,蹲下了。
“师父。”
“嗯。”
“我问你个事,你别骂我。”
“说。”
狗剩抠着地上的砖缝,抠了半天:“你胳膊上那个伤……师父师父抓的。那你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沈长生看着这个孩子。十岁的孩子,白天喝粥吃饼,看着没事了,原来这句话在他心里压了一整天。
“不会。”沈长生说。
“为啥?”
“小伤,拔过米了。”
“拔米就管事?”
“管事。”
狗剩盯着他看了半天,像是在掂量这两个字的分量。末了,他点点头,爬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师父。”
“嗯。”
“你要是有啥事,你就喊我,我睡觉醒得快。”
“睡你的。”
狗剩走了。脚步声穿过院子,进了东屋,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孩子把门栓插上了。插得笨,捅咕了好几下。沈长生坐在灯下,听着那几下门栓响。
师父留下的规矩,他一宿一宿地守着。可师父没告诉他,守规矩的人,心里那点东西,该往哪儿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