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交击的铮鸣还残留在耳畔。
方才青锋山巅的厮杀、沈天岳的狞笑、楚云出鞘时划破长空的剑啸，并没有随着传送结束彻底消散，化作细碎的余响萦绕在耳边，许久才缓缓褪尽。
林默双脚踩在一片摸上去冰凉坚硬的平面之上，脚下看不见砖石，却稳稳承托住他全部体重。这是由祖传青铜残片幻化而出的界牧锚台，属于他独有的小小落脚点，漂浮在无边无际的残界虚空之中。
放眼向外望去，浩瀚黑暗铺展至无穷远处，万千残界如同海上遇难之后漂泊的破船，零零散散悬在深空。有些世界光芒尚且柔和，代表尚且存有一丝生机；还有不少光点持续不断地明暗闪烁，光芒一点点剥落、变淡，那是残界的本源正在耗散，距离彻底湮灭只剩片刻。
半透明的金色面板，如同被风缓缓吹开的古卷，悄无声息在他视野之中展开，没有刺耳的机械提示音。
【界牧人：林默】
【阶位：见习（10%）】
【本源储备：10点】
【绑定残界：青锋界（修复度41%，脆弱稳定状态）】
【习得能力：青锋基础心法（残篇）】
【任务评价：完美补缺】
林默微微一怔。
从青锋界回归之前，修复度明明停留在百分之三十五，多出的六点修复度，是世界稳住核心节点之后，自发产生的小幅回升。
他下意识缓缓握拳。一股温润柔和的真气自丹田缓缓流淌而出，游走于四肢百骸。这便是青锋基础心法带来的馈赠，没有霸道刚猛的冲击力，内敛绵长，是那个武侠世界地道的内家真气。
可仅仅运转两个周天，体内便掠过一丝微弱的滞涩刺痛。
是残篇。
就像他从前修复过的残破古籍，书页缺了几页，纵然主体尚存，勉强可读，若是强行通篇诵读，便会损伤纸张本身。这套心法同样如此，缺失关键的行气法门，短时间用来强身尚可，若是一味苦修，日积月累之下会在经脉之中埋下暗伤。
“修复到百分之四十一，算不算把这个世界救下来了？”
林默在心中轻声发问。
流淌在灵魂深处的界牧传承，如同沉睡的潮水，翻涌出碎片化的讯息，没有长篇大论的解说，只有零零碎碎的片段认知涌入脑海。
残界修复度达到百分之三十，仅仅是跨过生死线。代表终止了世界反复毁灭的死循环，不至于顷刻之间化为虚无。但这不代表万事大吉。
残界就像重伤的伤者，止住致命大出血，不代表伤口已经愈合。只要得不到本源持续滋养，裂痕依旧会重新扩张，时间推移之下，依旧会一步步滑向崩毁。
每一座被挽救的残界，都需要后续照拂，并非做完一次任务，便可以置之不理。
这个认知，让林默心中泛起一层沉甸甸的感触。
他原本以为，界牧人的工作是穿梭各个残界，做完任务拿上奖励就离开，如同做完一单修复活计，交付成品便了结。可虚空的规则远比他想象的残酷。修补，是一件没有终点的事。
传承的碎片之中，闪过几个陌生的名词：界牧盟、蚀牧者、掠猎者、世界屠夫。名词一闪而过，没有附带解释，仿佛只是尘封档案的只言片语，仅仅留下淡淡的警示，提醒虚空之中并非只有等待救援的破碎世界，同样遍布杀机。
林默抬眼，望向锚台之外茫茫虚空。
相隔遥远的位置，有一点微光，毫无预兆地骤然熄灭。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安安静静，如同烛火被一阵风吹灭。
那是又一座残界，本源彻底耗尽，彻底消亡在了这片虚空。
目睹这一幕，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下来。无数破碎世界漂浮在这里，每分每秒，都有世界在无声死去。
面板之上，本源二字的释义，随之浮现出简短注解。
本源，是世界的血肉与魂魄。残界崩坏碎裂之时逸散而出，既是界牧人提升自身阶位的资源，同样也是维系残破世界存续的养料。
手中现有的十点本源，摆在他面前三条路。
其一，消耗本源，解析补齐青锋基础心法的残缺部分。传承给出消耗预估，补全这套心法，需要耗费七点本源。完整的心法可以让他拥有实打实的自保力量，面对下一个残界的危险，不至于手无寸铁。
其二，将本源注入绑定的青锋界，继续填补天地裂痕，抬升修复度，加固那个刚刚逃过浩劫的武侠世界。
其三，消耗本源解锁新的残界坐标，立刻开启下一场试炼，奔赴另一处濒临毁灭的天地。
三条路各有利弊。
林默沉吟片刻。
若是一口气消耗七点本源补全功法，剩余三点本源。青锋界如今处于脆弱稳定状态，会持续缓慢消耗本源维持现状。三点本源支撑不了太久，用不了多久，青锋界的裂痕会再度蔓延，楚云拼尽全力守护下来的江湖，依旧难逃覆灭结局。
不能这么做。
干古籍修复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为了自己方便，牺牲已经抢救下来的文物。
他可以变强，但不能以毁掉自己已经挽救过的世界作为代价。
念头落下，林默精神集中，对着面板下达指令，将五点本源缓缓输送向绑定残界青锋界。
淡金色微光从锚台飘散出去，融入遥远的那方武侠世界光点。视野里，代表青锋界的那团光晕，瞬间明亮了几分。
【向青锋界投放本源*5】
【青锋界修复度提升至47%】
【世界损耗速率大幅降低，崩坏风险得到进一步抑制】
【当前本源储备：5点】
做完这一步，悬在心头的一块石头才算落下。
但也仅仅只是缓解。四十七的修复度，远远算不上痊愈。青锋界依旧存在暗疾，沈天岳虽被重创，魔道残余势力依旧盘踞江湖，天地间残留的伤痕也还摆在那里，往后依旧需要投入本源，继续修缮。
剩下五点本源，林默选择保留不动。既不拿来补全残缺的心法，也不急着贸然开启陌生的残界。
就在这时，遥远虚空深处，几道模糊漆黑的影子悄无声息划过，速度极快，像是成群觅食的黑影，从诸多残界之间穿梭掠过。
锚台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灵魂层面的警示骤然升起。
传承碎片再一次闪过，那是掠猎者，世界屠夫麾下底层爪牙。他们游荡在浅层残界带，搜寻尚有价值的半残界，掠夺残存本源。
对方距离尚远，注意力落在别的残界之上，并未察觉到这座不起眼的小小锚台。不过短短数息，黑影便消失在深空黑暗之中。
林默屏住呼吸，直到那股刺骨的威胁感彻底消散，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就算待在虚空之中，也绝非绝对安全。这里不是实验室，可以安安稳稳慢慢钻研修复方案，危机无处不在。
他低头看向手掌，掌心之下，那半块祖传青铜残片静静蛰伏，作为锚点，一头连着这片危机四伏的残界虚空，另一头，连通着他原本的家园——地球。
一条新的提示浮现在面板角落。
【锚点已就绪，可回归现世。虚空与现世时间流速不同，残界虚空经历数个昼夜，地球现实往往只流逝极短时间。】
林默这才恍然记起。
在金陵的古物修复工作室，台灯还亮着，桌面上摊开那一页宋代刻本，他本来只是加班熬夜修补古籍。人间的时间并没有跟着虚空同步。
不知道现实过去了多久。是几分钟？还是几个小时？
他尚且还有许多疑问。界牧传承的秘密，虚空之中那些掠猎黑影，漫天残界背后潜藏的阴谋，全部没有答案。但此刻，他需要先回去，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
修行可以暂缓，新的残界也不必急于一时。至少先要确认现实的状况。
他望向那片浩瀚无尽的虚空，数不尽明明灭灭的光点散落在黑暗里。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所谓界牧，不是闯过一场副本就功成身退。每一次修补，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救下一个世界，不等于一劳永逸。无数伤痕，需要漫长岁月一点点抚平。
【是否启动锚点，回归现世地球。】
“确认回归。”
青铜残片表面暗金色纹路缓缓流转开来，一层柔和的光膜笼罩住林默的身躯。虚空的寒凉，残界遥远的微光，正在从他感知之中快速褪去。
下一刻，熟悉的暖黄色灯光，映入他的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