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尖先嗅到油墨与浆糊混合的淡味。
暖黄的灯光刺得人微微眯眼,耳边没有虚空的死寂,只有老旧空调微弱的嗡鸣。
林默站回到了古物修复所的工作室。
桌面整洁依旧,那一页宋代刻本平铺在软垫之上,羊毫笔斜搁于砚台边缘,砚内浆水尚未完全干涸。一切都和他离开的时候别无二致。
他抬手看向腕表。
深夜十一点零七分。
从指尖触碰青铜残片,踏入残界虚空,完成青锋界的修补,见识了破碎世界沉浮,又躲避掠猎者的黑影,往返一遭,现实之中仅仅过去了二十七分钟。
时空流速的落差,远比面板提示的还要悬殊。
林默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冰凉的虚空寒气已经从骨血之中褪去,可丹田之内那一缕青锋基础心法的真气,依旧安稳蛰伏,真实不虚,并非一场幻梦。
他将手掌摊开,那块半片青铜残片安安静静躺在掌心,铜锈斑驳,看上去和寻常古旧残器毫无分别。若非亲身经历,任谁也想不到,这件祖传旧物,竟是连通残界虚空的传承锚点。
方才在虚空之中流转的暗金色纹路,此刻尽数敛入器身深处,不露半点异象。
林默戴上细绒手套,把青铜残片收进贴身的内袋。这件东西万万不能外露,一旦落入旁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夜幕笼罩金陵,街道上车流稀疏,远处楼宇灯火点点,人间烟火平和安稳。可经历过虚空之后再看这片繁华,他的心境已经截然不同。
地球,源胚世界。
那四个字只是传承碎片之中一闪而过的残影,没有更多注解。林默反复回想,也无从知晓这句话究竟代表什么。是单纯的代号,还是意味着这颗看似普通的蓝色星球,本身就藏着足以牵动诸天虚空的隐秘?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工作台。
今夜原本的工作尚未结束。
重新拿起羊毫笔,指尖刚刚触碰到笔杆,丹田内那一缕真气自然而然微微流转,顺着手臂经脉直达指尖。握笔的手臂沉稳如山,往日长时间伏案修复古籍带来的手臂酸胀感,竟消散大半。
心法虽为残篇,强身健体的效果却实实在在。
只是运转片刻,经脉里那一丝细微的刺痛如期而至。
林默停下动作,眉头微蹙。
残篇终究是残篇。
若是长久自行摸索运转,暗伤日积月累,早晚会酿成大祸。七点本源就可以将这套心法补全,可若是动用七点本源,青锋界便缺少足够养料,好不容易稳住的裂痕,会再度扩张。
一边是自身性命安危,一边是一个已经被自己救下的世界。
两难。
林默放下毛笔,坐在木椅上,指尖轻轻敲击桌沿。
界牧传承只给了规则,却不会替他做出选择。界牧盟的碎片讯息再度浮上脑海,他隐约知晓,盟会之中存在功利一派。在那些人的眼里,残界生灵,世界存亡,都只是换取本源的工具。只要拿到任务奖励,世界后续崩塌毁灭,与他们毫不相干。
若是换做功利派的界牧人处在他的位置,定然毫不犹豫消耗本源补齐功法,将青锋界弃之不顾。
道理上无可厚非,人性本就优先保全自身。
可多年与残破古物为伴,早已在他骨子里刻下另一种行事准则。
一卷古书,拼合补全之后,不是为了锁进库房任凭虫蛀霉变。修补的意义,本就是为了让它能够继续存续。他亲手止住青锋界的死亡循环,便不能轻易放任它重回毁灭。
“但我也不能一味牺牲自己。”林默低声自语。
保全青锋界,不等于要将自身置于险境。五点本源已经投放出去,剩下五点,必须留作底牌。
既然传承碎片只给出碎片化的讯息,很多规则语焉不详,那便在现世之中寻找线索。
林家世代相传这块青铜残片,绝不可能凭空而来。父辈只告诉他,此物乃是祖上传下,年代不可考据,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记载。家中老宅,还存放着一箱代代留存下来的旧手稿、族谱与零散札记。
或许那些泛黄的纸页之间,藏着关于界牧、关于虚空的蛛丝马迹。
就在这时,工作室门外,传来皮鞋踩过地板的脚步声。
笃,笃,两声轻响,有人叩门。
“林默,还在加班?”
门外是修复所的老师傅周怀安的声音,年近六十,是业内有名的古籍修复大家,也是林默的授业恩师。
林默收敛心神,压下心中万千思绪,站起身:“周师傅,还没休息。”
木门被推开,周怀安端着一杯热水走了进来,花白的眉毛微微皱起,目光扫过工作台:“都快半夜了,这页宋本,明天再做也来得及。年轻人也不能这么熬身体。”
水杯放到桌面上,温热的水汽袅袅升起。
周怀安的视线不经意掠过林默的胸口,也就是青铜残片贴身存放的位置,眼神极快地闪烁了一下,快到几乎让人无法捕捉。
这个细微的异样,没有逃过林默的眼睛。
他心中微微一凛。
是错觉吗?
“手上的活做到一半,不想半途停下。”林默语气平淡,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微微遮挡住胸口,“这册刻本虫蛀严重,中断之后,明天再接手,手感容易错位。”
周怀安笑了笑,脸上的神色一如往常的和蔼:“也是,做咱们这一行,最讲究一气贯通。不过身体为本,不要硬撑。”
他目光在房间之内缓缓扫过,台灯、砚台、修复工具,最后落在窗边,像是随意闲谈。
“说起来,你家里那块祖传的古铜碎片,我以前听你提起过几次。最近还带在身边?”
林默心底一沉。
周怀安今天,为什么会突然提起青铜残片?
这件物件,他仅仅只是和师傅闲聊之时随口提过一次,并没有拿出来示人。
“放在老宅存放着,这种锈蚀严重的残铜,带到工作室多有不便。”林默不动声色,随口应答,滴水不漏。
周怀安闻言,点点头,看不出喜怒:“也是,古物随身,难免磕碰。有些古旧器物,来历不明,身上藏着外人不知道的纠葛,离得太近,未必是好事。”
这句话意味深长。
空气安静了一瞬,老旧空调依旧嗡嗡低鸣。
林默没有接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温水。他在仔细观察对方,分辨这番话究竟只是长辈善意的提醒,还是另有所指。
周怀安看了他片刻,没有继续追问青铜残片的话题,转而聊起古籍修复的技法,点评方才林默修补的刻本,指出几处浆水厚薄可以微调的细节。
一番交谈,言辞恳切,完全是老师傅对晚辈的提点。
片刻过后,周怀安便转身离开工作室。
木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重新归于安静。
林默站在原地,脸上的从容缓缓褪去。
刚刚那一瞬间的眼神,还有那一句别有深意的告诫,绝非普通闲谈。
周怀安到底知道多少?
仅仅是对一件来历不明古物的警惕?还是……他听说过界牧,听说过残界虚空?甚至,他见过其他持有传承锚点的人?
现世,远非自己想象的那般毫无波澜。虚空的阴影,早已顺着青铜残片这条线索,悄然落到了人间。
林默走到工作台前,关掉台灯。
黑暗漫入室内,唯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窗渗进来,在地板投下斑驳的光影。
今夜不宜继续动手修复古籍。
他收拾好工具,锁好工作室柜门,背上背包离开修复所。
走在深夜的街道上,晚风扑面而来。丹田之中那一缕真气缓缓流转,时时刻刻提醒他,残界虚空并非虚幻。掠猎者游走深空,世界屠夫在诸天狩猎,界牧盟派系林立,蚀牧者暗藏祸心,地球自身还蒙着一层厚重的迷雾。
而就在他脚下这片土地,暗流已经悄然涌动。
回家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回一趟林家老宅。翻开那箱尘封世代的手稿札记。
那些泛黄纸页之中,或许藏着属于他先辈,关于界牧的过往。
至于虚空那边,五点本源静静留存。青锋界尚在缓慢消耗,心法残篇的暗伤逐日累积,浅层残界带无数世界正在无声凋亡。
前路重重,一步都轻率不得。
林默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
天上繁星点点,可他的脑海之中,浮现的却是残界虚空里那无数明明灭灭,不断走向寂灭的世界光点。